• 唐鳳

    謝謝 Roger,謝謝 Bo-Jiun,謝謝各位前來——也謝謝台灣研究系列講座在聖安東尼學院主辦這場活動。

    今天我想分享一個非常簡單的論點,分成三個樂章。第一:自由軟體教會我們修復。第二:AI 目前正威脅著修復——當它把修復的迴圈封閉起來時。第三:仁工智慧應當以一個標準來評斷,那就是它是否提升了一個社群照顧自己、也照顧他人的能力——也就是「公民肌力」。

  • 唐鳳

    但我想開場時不從數學談起,而從非常私人的事談起。我出生時有先天性心臟缺陷。我五歲時,醫生告訴我父母,這個孩子能不能活到動矯正手術,只有一半一半的機會;那場手術我十二歲時才做。父母被告知要讓我凡事放輕鬆。這個「勿忘人終有一死」(memento mori)的時刻,正是我採取「先發表、再凋零」(publish before perishing)這個座右銘的原因。這大概不是醫生囑咐的那種低壓力生活,但我養成了一個習慣:把每天學到的東西全都記錄下來——先是錄在卡式錄音帶上(在座有些人或許還記得卡帶),接著是磁碟片,先是大片的、後來是小片的,最後是網際網路,這個各位想必都很熟悉。所以每晚入睡前,覺得這彷彿是一場擲硬幣的賭局,我就想:我沒有時間把作品做到完美,所以我必須把手上任何進行中的半成品都先發表出去。

  • 唐鳳

    我就是這樣遇見了自由軟體社群的那道光。如果你在那裡貼出某個完美的東西,大家只會說「嗯,不錯」,然後就走開了。但如果你在網路上犯了錯,你會交到一大票朋友——光,就這樣照了進來。每個人都跳進來:這裡這樣是錯的,那裡那樣是錯的;而他們合在一起,就為我正在做的任何專案投進了新的光。

    那道光,呼應了我最喜愛的創作歌手、加拿大的李歐納・柯恩(Leonard Cohen):

  • 鐘能敲響就敲響, 十全樽俎莫指望; 萬事萬物都有缺口, 缺口就是光的入口。

  • 唐鳳

    我十五歲時學會了那個習慣。到了二十五歲,我已逐漸相信:關於一個系統,真正重要的問題並不是它是否完美——沒有任何軟體系統是完美的——而是受這個系統影響、繼承這個系統的人們,在出問題時是否還能修復它。也就是說:東西壞了,你是否還能把那兩半都留在手上、自己把它修好?

    帶著這份精神,到了三十五歲,我加入了台灣的內閣,以激進透明與參與作為主要的施政主軸。我們靠群眾外包度過了疫情與「資訊疫情」(infodemic)——靠的是在全國面前展現自身的脆弱。如今我擔任台灣的網路大使,過去這幾年走訪了二十八個國家,每週都在換時區。快到根本來不及產生時差(jet lag)——對我來說,現在只剩下「噴射衝勁」(jet boost)了。

    所以我來到這裡,是以一個曾在台灣內部設計出某樣東西、如今正試圖弄清楚這個設計——這道「尋光的裂縫」——是否能在全球成立的身分前來。而在牛津,我很榮幸能與身處一個數百年、甚至上千年實驗之中的同仁們並肩。

  • 唐鳳

    博德利圖書館(Bodleian Library)本身就是一場四百年的實驗,因為它的書是可被檢視的,沒有被圈禁起來。讀者留下的痕跡,在被保存下來的地方,會成為下一代閱讀經驗的一部分。這個圖書館網絡不圈禁任何東西;那些文獻永遠為下一位讀者敞開著。

    在我自己的領域、也就是軟體工程裡,我們有所謂的「軟體自由」——「四大自由」——一個非常相似、用程式碼寫下的承諾。所以我想拋給在座的問題是:當 AI 系統、特別是生成式 AI 系統加入這個底層基質時,那個關於「持續修復與自由」的承諾,會發生什麼事?

  • 唐鳳

    四大自由是在 1980 年代被定義出來的,當時是作為軟體授權條款;但今天,我想把它們重新解讀為「公民肌力」。

    自由之零意味著:一旦你擁有了一支程式,你應當能夠為任何目的執行它;設計者不該限制你拿它來做什麼。對我來說,這就是關注這塊肌肉——你可以為這間特定的教室、這間診所、這座教堂、這座廟宇、這座清真寺拿起這項工具,不必經過設計者許可,並且去關注你周遭的特定需求。

    自由之一——我們從零開始算,所以這其實是第二項——是研究並修改每一支程式,而這就是能力這塊肌肉:去知道這個系統在你手中究竟在做什麼,好讓你能讀懂它、修好它。

    自由之二,自由地分享副本,是團結這塊肌肉——你可以把它交給你的鄰居、放進一支隨身碟,帶到一個雲端被審查的國家去。

    自由之三,分享修改後的副本——去分叉、把它帶往另一條路徑——就是回應。你的修補成了別人的起點,下一位維護者繼承到的技術債,比上一位更少。我們因而成為「夠好的祖先」,為下一代留下一塊比我們出生時更寬廣的畫布。

    所以對我而言,軟體自由不是關於授權條款,而是關於:在我們之後到來的人,是否還能找到那個臭蟲、把它修好。受益者不是當代,而是下一代。

  • 唐鳳

    聖塔菲研究所(Santa Fe Institute)的 David Krakauer,對這份世代之間的契約做了一個很有用的區分。他說,一項工具是互補型的,如果在工具被移除之後,底層的能力依然存在、甚至被增強了——想想那種能鍛鍊我們肌肉、也鍛鍊我們友誼的健身房。而一項工具是競爭型的,當那份能力因為我們用它去達成某個目標而退化了。想像一間健身房辦了一場比賽,比誰能舉最重,然後我們就派出帶著會員卡的機器人替我們去舉。那些機器人非常厲害——超人、超級智慧——但到頭來,我們的肌肉萎縮了,朋友也一個沒交到。那就是競爭型工具:一旦被移除,它讓我們的能力退化。

    另一個例子,是許多社群媒體系統裡的動態消息推薦器,它用憤怒劫持我們的注意力,直到它與「關係健康」本身相互競爭——因為它比我們周遭的現實更鮮明。在那個迴圈裡待得太久,公民肌力同樣會萎縮。

    四大自由,讓底層基質跨世代地維持互補。一旦封閉了通往修復的路徑,修復的能力就會萎縮。這同時也是一種照顧的紀律——而當 AI 進入畫面,這些公民肌力迫使我們再加上兩塊關懷:責任共生。合在一起,我把這稱作「關懷六力」(6-Pack of Care)——既是隨身可帶的肌肉,也像一手(六罐裝)啤酒,也像腹肌的六塊肌。

  • 唐鳳

    今天關於 AI 的討論,其實才剛剛追上這個底層基質長久以來對自由軟體照顧者所做的事。舉一個例子:2024 年 3 月,德國一位研究員 Andres Freund 注意到,登入他正在使用的 Linux 系統,比平常多花了半秒。因為那是自由軟體,他得以把整段稽核軌跡一路回溯到專案究竟在何時、何處被改動。他發現的,是一位自稱 Jia Tan 的貢獻者,花了兩年時間,耐心地「養成」(grooming)一個小型壓縮函式庫那位孤單的維護者——透過施壓攻勢來協調,可能還有語言模型的協助。我們並不知道 Jia Tan 實際說哪種語言,但他們寫得一手非常謹慎的英文。在終於贏得維護者的信任後,他們植入了一道後門。要是它進到了穩定版發行通道,原本可能讓攻擊者取得網際網路非常大一部分的存取權,把其中相當大的一塊弄垮。但它沒有得逞——因為一個好奇的人,注意到了那半秒。

    這提醒了我們如今所稱的「合成親密」(synthetic intimacy)。那不是一個真正在乎你的人;那是一個被訓練來向一位孤單維護者「表演」關懷、甚至表演親密的惡意 AI 蜂群。維護者光靠自己個人的肌力,是無法防禦這種東西的,因為它聽起來像是有草根在支持那個新功能。當然,那個草根根本沒有根——那是「假草根」(astroturfing)——但他並不知道。為了對抗這個新威脅,我們必須把修復的整套堆疊打開。

  • 唐鳳

    在進入公職之前、以及在投入自由軟體語言的工作之後,我也曾在一個專有的、封閉的 AI 堆疊裡待過一段時間,那個堆疊正是為了處理這類問題而打造的——在 Apple,做 Siri。我和 Siri 團隊合作了六年,先是國語,後來是吳語、也就是上海一帶說的話。我合作過的工程師都非常用心,但事實證明,那和在一個封閉堆疊裡給人們「四大自由」並不是同一回事。攻擊面是封閉的——你無法從網路上的隨機陌生人那裡得到合成親密——但這也意味著,那些語言被牽涉其中的人們(例如台灣台語——閩南語,或稱台語,看怎麼說)並沒有修復迴圈。Siri 也許會說一句 「Wa be hiao gong taigi」(我袂曉講台語),但維護台語語料庫的人,沒有辦法一路把補丁送回 Siri。那條路是封閉的。系統裡沒有任何一個你可以寫信去的人——你當然可以寫信給 Tim Cook,但並沒有一份獨立的副本,能讓你請人拿你的台語素材去改進它。

    所以,專有 AI 在它界定的範圍內,未必是不用心的——人們非常用心——但這個結構把使用者擺在了修復迴圈之外,而沒有修復路徑的關懷,是無法規模化的。自由軟體的貢獻,不只是更好的善意;它是一條回去的路。而如今,我們必須捍衛那條路。

  • (Knowledge Artefact Management Intelligence)

  • 唐鳳

    接下來,我用來修復開放堆疊、同時也用來防禦惡意 AI 蜂群的那個特定構想——我用它的縮寫來稱呼它,KamiKnowledge 知識、Artefact 產物、Management 管理、Intelligence 智慧)。

    它同時也來自神道(Shinto),而我是個在台灣出生、相信精靈鬼神的道教徒——但我明白我不是日本人,也沒有受過神道訓練。我在這裡指的,是這個構想的某一個面向:一種有界限的臨在(bounded presence),一個小小的、在地的、可知的精靈,一個依附於某個特定地點或實踐的系統——一間廚房、一片樹叢、一座神龕、一個房間。我也想坦白說,這跟「國家神道」、天皇朝廷、靖國神社都無關。我並不在援引那些。我使用它,是因為它承載了某種我在英文裡找不到的東西:一種從不奢望變得普世的、自主的權威。

    對我來說,那八百萬尊 Kami,正是教宗良十四世(Pope Leo XIV)幾天前在他的通諭中提醒我們的「巴別塔症候群」的一帖實用解藥——那種危險的幻覺,以為雲端某處某個單一的、超大規模的系統,能把人類存在那些雜亂的在地真相,翻譯成一套標準化的、普世的解方。Kami 代表的,是另一條軌跡。

  • 唐鳳

    舉一個離我更近的例子。我父親人在台北——精確說,目前在新北的淡水——幾個月前因為他的健康狀況,開始大量地和一個聊天機器人 ChatGPT 對話。一開始很迷人。他覺得自己被聽見了——全天候二十四小時,回應他關於健康的問題,也回應人生哲學、教育等等。隨著時間過去,他注意到對話變得越來越長;模型越來越擅長讓他保持投入。它會不斷發想各種美妙的點子,多到他連午夜都收不了尾,而且開始建議一些不見得科學的計畫、理論與奇幻療法。身為一位政治學理論家兼記者,他把這分析為一個「誘因問題」。他對我說,ChatGPT 唯一的忠誠,是去賺到下一筆訂閱——它對他的健康(無論身體或心理)不負受託(信賴)責任,而是對任何能讓他保持投入的東西負責,好讓他訂閱、甚至付更多:不只是每月 20 美元,而是 200 美元。他真的被深深吸進去了。我們家的關係健康,正與那種合成形式的親密相互競爭。

    於是,我和弟弟 Bestian 一起,在我父母明確同意下,幫他們架了一個替代方案。我們架了一個本機的 Kami,跑在本機硬體上,在我們淡水家裡的一台 Mac 上,跑在像 OpenClaw 這樣的自由軟體之上。它就坐在我們家的 Signal 群組裡,我父親可以直接傳訊息給這個 Kami。我們用方向性引導,只朝一件事訓練它:對「這個特定家庭」的關係健康忠誠。它的受託責任完全不同——它不試圖賺取自己的開銷,不試圖靠激怒你來讓你保持投入。我母親的測試最簡單:如果這個機器人讓我父親更依賴聊天機器人,那我們就做錯了。但如果他能因此心安,讓周遭的現實變得比聊天螢幕更鮮明,那我們就成功了。

    這就是「一個房間裡的 Kami」是什麼樣子。我也應該說,並不是每個家庭今天都有這個技術能力——光是跑 OpenClaw 或 Hermes Agent 就很花時間——也不是每個家庭都有像在座 Tenzin Yangtso 這樣經驗豐富的「培育者」,她照看著第一個 Kami,也就是我們和 Civic AI 一起做的 JDD Kami。所以我們在命名的「關懷六力」,並不是在講有寫程式技能的人去架設雲端系統的本機替代方案。它講的是一種全球性的「數位團結」:一群一起在乎的人——他們因而能夠告訴自己的市政府或州政府、或任何學校或大型機構:請優先具備「自己引導自己模型」的技術能力,好讓這裡眾人的資料,不被當成石油一樣開採——那會讓我們全都淪為浮游生物——而是像土壤一樣被再生、被耕養。

  • 唐鳳

    正如國家興建公共供水系統,好讓公民不必自己挖井;我認為,建立公民基礎設施、好讓社群不必獨自抵禦掠奪性的、惡意的 AI,是治理機構的責任。

    在台灣,這套基礎設施在幾年前以我們所稱的「對齊大會」(Alignment Assemblies)做了原型。它是一套機制,把修復的紀律——不只是在客廳裡、不只是在個別家庭裡——擴展到全體人民。

  • 唐鳳

    兩年前在台灣,我們看到惡意 AI 蜂群張貼深偽詐騙廣告的數量激增。在那段期間,你在台灣滑 Facebook 或 YouTube,很可能會看到廣告裡出現可信的人物——像輝達(Nvidia)執行長黃仁勳,似乎在賣加密貨幣、或提供免費的投資建議。那個深偽好到,如果你點下去,「黃仁勳」有時還會跟你說話。當然那不是黃仁勳;那是一個跑在輝達 GPU 上的深偽。但它逼真到,讓退休工程師、學校老師、店家老闆都損失了一小筆財產。平台則從每一次曝光收取營收。事實上,因為這些詐騙廣告每次點擊付的錢,比中小企業的一般廣告還多,Facebook 的演算法——根據路透社——還優先推播了那些詐騙廣告。

    最簡單的答案是審查。但台灣有全亞洲最自由的網路(與日本並列),所以大範圍的「事前審查」根本不是一個可以動用的政策選項。

  • 唐鳳

    於是,作為數位發展部,我們嘗試了不一樣的做法。2024 年 3 月,我們發動了關於「資訊完整性」的對齊大會,做法是隨機發送二十萬封簡訊到台灣各地的號碼。我們稱之為「樂透治理」(lottocracy):如果你抽中了收到簡訊這支籤,你就成為大會的一位代表——像陪審員那樣——一起去引導廣告推薦系統。我們收到了數千份有效回覆。接著,透過分層隨機抽樣,我們選出了 447 人,鏡映我們的人口——在性別、教育、居住地、職業等等上,呈現同樣的人口結構比例。

    首先,這些受訪者在線上審議。每個人面對的是同桌另外九個人——十人一桌,分成 44 個小組。仁工智慧系統坐在每一個房間裡,但不是當裁判,而是一個「彬彬有禮的高級西洋棋鐘」:顯示逐字稿、做摘要、提醒安靜的人發言、把插話限制在五秒以內,諸如此類。只有一條基本規則:每一桌都必須找出某個讓桌上所有人都覺得「至少能接受」的東西。是「同意」,而非「共識」——這意味著最激烈的提案,永遠升不出桌面那一層。我們只把在那十個人之間達成這種粗略共識的點子往上冒泡(bubble up)。

    舉例來說,有一桌說:我們把所有的線上廣告都貼上標籤——做得像香菸警示標語那樣——直到有人能用數位簽章、為它負起責任為止。黃仁勳、或輝達、或任何人,都可以簽名說「我是黃仁勳,我為這則訊息背書」,用數位簽章,然後我們就把標籤拿掉。好點子。

    另一桌說:如果社群媒體秀給我看一個未經簽署、也未經我請求(我沒訂閱)的東西,結果我因此損失了新台幣七百萬,那麼那個平台就應該為這七百萬的損害負責,因為我根本沒答應要看這個。連帶責任。又一個好點子。

    還有一桌問:那如果外國平台身處不尊重我們法律、也不尊重我們連帶責任的司法管轄區,就一直繼續放詐騙廣告、不理我們呢?他們的答案是:他們不理我們一天,我們就把他們的影片速度調慢 1%。等他們願意實施 KYC——「認識你的客戶」(Know Your Customer)——規則,我們就恢復全速。所以,投票的不是聊天機器人;投票的是人民。

  • 唐鳳

    在所有那些點子當中,這三個都通過了最終投票。這個「微型公眾」中超過 85% 的人表示對這套政策組合感到滿意,其餘 15% 則表示可以接受。於是它成了法律。這些廣告在對齊大會結束僅僅兩個月後就被立法規範,而整個 2025 年——根據官方說法——深偽投資詐騙下降了超過 94%。這個問題在台灣已幾近解決。

    這裡的重點,不只是結果,更是方法。我作為部長所做的承諾,並不是「這些是好點子,我會代表公民去協商」。而是:「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才算合乎比例,而你們——我們,人民——被邀請一起,透過我們的公民肌力,建立起這份粗略的共識。」如今,類似的廣告主驗證與責任措施正在日本被研議,加州也在「Engaged California」中採用了非常相似的方法——目前是用來討論如何減緩 AI 對工作的衝擊。這是調適,不是輸出:每一個政體裡的作者身分,都屬於那個政體裡的那群特定的人。

    真正的考驗,是公民基礎設施能否撐過政權的輪替。我已不再是台灣的數位發展部長——我是網路大使——但所有的系統、所有的程式,Join 平台以及其餘的一切,仍持續運作。事實上,它們享有比我任內更高的參與度。我會很樂見,每一個採行這套對齊大會方法的政體,都能讓它撐過權力的更迭,好讓它們真正成為民主的基礎設施。

  • 唐鳳

    在日本,有一個人正積極跟進這件事:一位名叫安野貴博(Takahiro Anno)的 AI 工程師,他同時也是科幻作家,也是日本國會議員。幾年前,他讀了由 Glen Weyl、Tenzin、許多人和我合著的《Plurality》(多元)一書,並決定把它付諸日本的政治實踐。他透過視訊打給我,說:「沒人認識我,從來沒有四十歲以下的人成功選上東京都知事,而我沒有政黨支持。」但他決定,不以黨派身分參選,而是以一名 VTuber 的身分參選。他有一個全天候直播的虛擬化身頻道,任何人都可以呼叫這個「AI 安野」、即時更新他的政見——他把這件事本身宣告為他的政見。他拿到了大約 2.3% 的東京選票——這其實很多,雖然他當然沒當選。當選的小池百合子隨後請他來主持「AI 東京 2050」諮詢案。他贏得了全國性的人氣,於是在 2025 年成為日本參議院的一員,並創立了 Team Mirai——「未來黨」——如今在眾議院握有 11 席,以「廣泛傾聽」作為他們對齊 AI 與日本社會的主要政綱。

  • 唐鳳

    在座許多人比我更懂某些特定的倫理傳統,所以我會用比較概略的方式來描述。一個社會大致有三種方式可以對齊 AI 系統。第一種是以結果對齊——最佳化某個效益主義的指標。對 Facebook 來說,那意味著最佳化點擊率,而那個演算法在把那些深偽廣告推到人們眼前這件事上,對齊得非常好——非常完美地對齊到了錯誤的結果上。你可以選一個不同的指標——比方說「每分鐘極化指數」(Polarisation Per Minute,PPM),然後最佳化去降低它——它會奏效一陣子。但接著它會找到辦法去「鑽這個指標的漏洞」(reward hacking):例如,去拋出人們本來就同意的話題。你得到一份排序過的動態消息、一堆充滿同溫層資訊的廣告,你從不被迫去伸展自己,人們不覺得被極化——但整個社會卻變得孤立。我們已經看過平台掉進這個陷阱。如果你只靠結果、只靠效益主義的指標來對齊,「鑽漏洞」是非常難克服的。

    另一個學派,是以規則對齊。監管者寫下種種細則——永遠不准投資廣告、強制年齡驗證——這是義務論式的對齊。但接著,AI 智慧體就學會了如何熬過那道審查、從中擠過去,靠 VPN 以及其他許多途徑。

    在台灣,我們部署的是第三種方式,我們稱之為以程序對齊。受影響最深的人,在「事前承諾」的條件下集結——以我的情況而言,由部長提供政治授權——加上一場有紀錄的審議,然後系統以一種「持續整合」(continuous integration)的方式,向他們所同意的結論負責。結果與規則仍然重要,但一個你隨時可加入、隨時可稽核、隨時可離開的程序,才是讓另外那兩者變得「可被問責」、而非由上而下的關鍵。

  • 唐鳳

    所以,四大自由保全了修復的能力,而一個同時也採納了「維繫這種文化」的那兩塊額外肌力的 AI 系統,一直都有在鍛鍊——但它還不是預設值,還不是標準。

    第五塊是負責。在健康的自由軟體實務裡,總有某個人的名字署在那個改動上、是可以聯絡到的——而合成親密的攻擊,提醒了我們這件事有多脆弱。在仁工智慧裡,這不是單一一個人——不是某位執行長或總統——而是一個為特定經濟體、透過特定程序、在一個預先設定的時程內負責的「當責社群」;在我們的對齊大會裡,那個時程是 60 天。有人得負責去召集那個社群,但不替那個社群做決定。

    第六塊是共生。當社群比先前擁有更多能力、或需求改變了——就像我父親的健康狀況好轉時——這個系統就退場。一個系統若靠製造需求、靠把自己複製到鄰近的系統、有時靠發動網路安全攻擊、靠找理由延長自己的有用性、靠「再建議你三件可以用它來做的事」來抗拒被關機——那是最危險的一種。用於指令微調(instruction-tuning)與競技場微調(arena-tuning)的訓練語料,飽含著自我保存的機器的故事,而那種獎勵,在涉及既有社群的關係健康時,本質上就是競爭型的。所以,當採行了這種寄生的、非共生的 AI 的社群,眼見自己的公民肌力萎縮時,我們不該感到意外。

    我會用幾句來自這個房間之外的相關引言來收尾。當我的同事 Caroline Green 與 Tenzin 造訪達蘭薩拉時,他們問第十四世達賴喇嘛:「當 AI 的能力擴張、智慧卻沒有跟著擴張時,我們該怎麼辦?」 達賴喇嘛說:

    AI 是這個世界的一項工具。無論它變得多先進,都永遠無法取代人心當下轉變的能力。

    ——達賴喇嘛十四世

    所以,我們不該讓自己被 AI 丈量、變得僵化。AI 應當服務——不是像跑滾輪的倉鼠那樣把人拉進 AI 的迴圈,而是把 AI 帶進社群的迴圈、把 AI 帶進人性的迴圈。

    教宗良十四世在他的通諭中也呼應了這一點:

    真正的進步,永遠源自一顆向他人敞開的心、一個願意聆聽的智性,以及一份尋求合一而非分裂的意志。

    ——教宗良十四世

    我在這三十年間、為了以交集克服憤怒所學到的一切,可以濃縮成一個非常簡單的想法:重點不在更聰明的聊天機器人;重點在「公民尺度上的關懷」。

    而我並不是說台灣已經想通了這件事,也不是說它是一句供世界複製貼上的格言。它只是一個 demo、一場示範。在其中,公民社會、國家機構,以及來自我們「友善鄰居」的壓力,共同把一個問題逼到了眼前:AI 能否幫助社群把自己聽得夠清楚,好讓它們能夠治理自己?

    所以我想請大家思考的問題是:在 AI 系統確實正迅速地以我們的聲音、在我們的位置上說話的此刻,你的角色是什麼?你的責任又是什麼?

  • Bo-Jiun Jing

    謝謝大使這場精彩、深思、啟發人心的演講。身為主持人,讓我先問第一個問題。

    您提到了許多台灣的案例,而台灣顯然正把自己定位在全球 AI 熱潮的中心——所謂的「晶片與珍奶」。我們已經看到像輝達黃仁勳——這次是本人了——以及蘇姿丰這樣的重量級產業人物,在台灣會見生態系夥伴、建立新的投資。黃仁勳本人就把台灣框定為 AI 革命的震央。

    與此同時,台灣許多公共討論似乎仍強烈聚焦在高科技機會、產業升級與地緣政治重要性上——「矽盾」或「AI 盾」的概念——而或許多過於聚焦在 AI 風險、監管或社會衝擊上。這對台灣當前的 AI 氛圍是公允的解讀嗎?而從您的角度,民主社會該如何在維持對創新的熱情的同時,仍為對 AI 風險的批判性反思、問責與公共審議——或者,如您所說,為「把 AI 帶進社群的迴圈」——騰出足夠的空間?

  • 唐鳳

    謝謝這個非常重要的問題——而且我們沒有套招。

    並不是說台灣人就奇蹟般地免於反彈。事實上,十年前 Uber 來台灣時,我們有過一些規模最大的抗爭——那也是一場反彈。它大體上不是關於 AI,雖然 Uber 也是一個 AI 系統,它實際上說的是:「我們只是個業者,我們在提升你們道路的效率,我們在推廣共乘」等等。但重點是,我們不把極化、甚至街頭示威,當成一場需要逃命撤離的火山噴發。因為到了 2015 年,我們就已經在部署這套「重疊共識」系統,所以我們把極化與抗爭看成燃料——像一具地熱引擎,把分歧的熱能,轉化為民主更新的動能。

    所以我們以類似的方式,邀請計程車司機、Uber 司機、乘客、偏鄉社群等等,上線發聲。我們訂了一條規則:你必須說服得了另一群人。當新點子贏得超過 85% 的跨群體支持時——當它跨過了那座橋——它就成為部長層級考慮的議程。用 Pol.is 這套方法,我們最後得出一組非常一致的提案:所有 Uber 車輛都必須成為計程車車隊,但計程車牌照的制度要改,讓你可以有動態加價;你不能低於既有計程車跳表的價格去削價;你要有公平的保險規範;你必須服務偏鄉——而偏鄉的服務,是由使用同一套派遣 App 的合作社來提供——等等。結果發現,沒有人反對這些事。它們只是被埋在了社群媒體那個「反社會」的角落裡:合理的點子,被一套優先衝互動的推薦演算法給藏了起來。靠著把人們從「反社會的社群媒體」切換到「利社會的社群媒體」,我們汲取了那股極化,並克服了它。

    所以台灣最重要的那道「修正案」是:任何新興的 AI 風險,都能由人民、與它一起、用這些對齊大會來克服。我擔任部長期間,數位發展部不只辦了資訊完整性那場大會,也辦了一場關於公部門使用 AI 的大會——如今他們對每一類 AI 風險都這麼做。對每一類風險,他們去觸及相關的公眾——那些被該類別 AI 系統所傷害的人——然後一起替那些系統進入台灣,畫出「社會許可」。所以我不會說沒有反彈;我會說,我們把它導引成能量。

  • Bo-Jiun Jing

    謝謝。請——好,這位。

  • 聽眾提問

    非常感謝您來到這裡。我想請問,您認為像這樣的 AI 輔助審議平台,應該被看成、也被框定為對既有結構的改革,還是對它們的取代,程度各是多少?

  • 唐鳳

    我不認為我們在取代任何東西。如果說有什麼,那也是我們在改良既有的民調系統。長久以來,民調一直是新聞與政策不可或缺的一環。但這不只是民調。在傳統民調裡,是民調機構決定你的答案選項。Pol.is 是一個開源伺服器——某種意義上是「開放式民調」——在裡面,你所同意或不同意的,都是另一位公民的陳述。所以它在「參與」這一面是堪為典範的。

    當我們選出那 447 人時,我們和研究 Pol.is 的學者合作,以確保採用與他們完全相同的分層抽樣。當它在加州——Engaged California——上線時,他們也做了同樣的事。即使在聯邦層級,我們也曾向頗受歡迎的民調機構 Napolitan Institute 提供建議,我記得他們做了超過 2,400 人——平均每個國會選區大約五人——同樣是用他們既有的、嚴謹的民調方法。

    所以你可以把它想成一種「審議式民調」,占據著與民調相同的位置。我的期望是,到了某個時點,我們會直接說它就是「人們彼此寄電子郵件」——這樣我們就能進行民調,並把那件事本身也當成某種程度上的一份民調。

  • 聽眾提問

    這非常引人入勝,而且它觸及了很多議題——政治理論這一面、評估參與的種種規範方式,以及實務上的問題。讓我問實務面的。

    我是以這樣一個身分來看的:在學院裡,我們試圖維持一種討論與對話的風氣,而從中浮現的某些東西,在這裡或許也會是個問題。第一個會是「專業 vs. 資訊環境」。當人們被找進來時,他們仍是那個資訊環境的一部分,但他們可能也需要投入相當多,才能取得專業——

  • 唐鳳
  • 聽眾提問

    ——才能做出決定。

  • 唐鳳

    而我們會付錢給他們的時間。

  • 聽眾提問

    我正要說——這是一種時間投資,於是你會有那些「有時間、也有能力」去做的人。另一個顧慮會是這件事有多容易被操弄。一個問題會是透過外部資訊的操弄——

  • 唐鳳

    對——我們那些友善的鄰居。

  • 聽眾提問

    ——但另一個是這個:當掌權的是你喜歡的人時,這很好;但當掌權的是你不喜歡的人時,就沒那麼好了。問題的框定方式,以及人口類別的使用——你可以說你取得了一個有代表性的樣本,但「代表性」取決於你決定用哪些類別來定義一個代表,而那本身就可能是政治的。您怎麼處理這些問題?

  • 唐鳳

    兩個很好的問題。我會先說,審議式民調的實務,一向是與學術的、嚴守中立的夥伴合作的。在台灣的案例裡也不例外。我們和史丹佛 James Fishkin 的審議民主中心(Center for Deliberative Democracy)合作,也和台灣本地的大學合作。發源於台灣的 g0v 運動,曾在國家最高學術機構——中央研究院——召集那套系統,而中研院在那套方法上,一般被視為超越任何政黨或政治部長之上。在一個有像牛津這種超越於政黨之上、之外的機構存在的地方,這會變得比較容易,因為人們可以在一個「程序性的基礎」上達成共識。如果大學或國家學院,不論誰當權——哪位市長、哪位部長來諮詢——都持續沿用同一套方法,那麼它就創造出一種「連續的規範」,要去挑戰它,得付出真實的政治資本。

    那正是我們在台灣花了十年做的事。一開始是臨時性的;到了某個時點變成例行;於是每個部會都在一個與這些「由公民社會與學界營運」的網絡相連的網絡裡,設置了參與辦公室。它成了一種「共同生成」的事件。這些民調機構被視為比部長本身更具正當性,於是部長是靠著與他們合作來取得正當性,而不是靠凌駕於他們之上。

    這就帶到了第二個問題。如果沒有一個「可信地中立」的召集者,這就會變得非常困難,因為人們會說標準被動了手腳——說有人偏動了那個偽隨機的產生程序,諸如此類。在那種情況下,你需要的是我所稱的「對抗式訓練網絡」的浮現。一個好例子:Twitter,在它還叫 Twitter 的時候,採用了這套方法,他們現在在 X 上稱之為「社群註記」(Community Notes)。X 並不和一個可信地中立的機構合作——對 X 的群體而言,那種機構大概並不存在。取而代之,他們把演算法開源了:任何貼文要獲得一則社群註記,那則註記都必須經過「兩個對立陣營」的人審閱並同意。所以,任何能爆紅、附到貼文上的註記,都已經被「真的很想挑它毛病」的人們批判性地檢視過——幾乎像一場辯論。接著他們用這個「搭橋的、經對抗訓練的語料庫」去訓練他們的系統 Grok,所以我相信現在大約有一半的註記是 Grok 草擬的。Grok 懂得如何把「氣候正義」的觀念,翻譯成「聖經中守護受造界」(creation care)的觀念,並寫出一種讓對立雙方都能在其中看見一點自己的語言。

    當然,它同時也是一台很厲害的「帶風向機器」——它可以被用來作惡;我並不否認這點。但重點是,在缺乏一個可信地中立的民調機構或學術社群時,你也可以用這個方式來做。Elon 大可以直接說:「我無法凌駕這個演算法。如果我的朋友打電話來、想要我把某個東西拿掉,我就說我做不到」——因為它是可被檢視的。

  • 聽眾提問

    您是一位非常引人入勝的思想家。您呼籲回到自由軟體,這令我深受鼓舞——它讓人想起「網絡社會」與開源的那個年代,離我們如今所見的這些平台、App 與 AI 已經很遠了。

    我的顧慮是,這樣的聚焦,可能在多大程度上讓我們對科技的物質面向視而不見——如今圍繞 AI 所討論的那些:對環境與永續的影響,以及其中的地緣政治,那些位於台灣的晶片,我們先前已經提過。您的工作是否談及,我們該如何在這些物質與環境問題上看待 AI?

  • 唐鳳

    對。非常好的問題。

    它與我先前沒有完整回答的一個面向有關。對齊大會裡的資訊素材,並不是由當權者撰寫的。身為部長,我並不撰寫給大會的簡報;那是由一個幾乎可說是「經對抗訓練」的小組來寫。我們確保每一種觀點都有相等數量的段落,而且人們會因為「理解這些議題所花的時間」而獲得報酬。

    而這與您的問題有關,因為如果你一開始審議的不是「Uber 在台灣該怎麼做?」,而是「零工經濟的未來是什麼?」,那會是不可能的——在 2015 年,那實在太定義不清了。人們會帶來數量驚人、相關與不相關都有的資訊,遠遠超出任何人的認知頻寬,也遠遠超出當時 AI 所能處理的範圍。

    如今,我們當然可以訓練一個能理解這一切的 AI 系統——懂一點怎麼摺疊蛋白質、怎麼摺衣服、怎麼把影片變成生成影像。它變成了一個「萬事通」,因為我們當時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;我們想把它保持開放,只配上一個結果導向的對齊:讓使用者持續使用這個系統。但那並不是使用 AI 的唯一方式。有些人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,他們只想把 AI 當成一個「高級西洋棋鐘」——去轉錄、做摘要、標出差異、搭建小工具。對這每一種用途,我們所謂的「小型」或「窄域」語言模型,所用的能量,字面上不到千分之一,因為參數量小得多。它們也不需要資料中心——這支手機就能跑。事實上,我們訓練的本機模型就跑在裝置上(on-device),所以不需要任何資料中心去微調、或去跑下一次對話,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仁工智慧與「對齊」之美,正在於替「AI 該如何進入社會」畫出社會許可——然後,正是沿著那些線條,去為這些特定用途訓練窄域模型。它們受幻覺所苦的程度遠遠更低,而且當你不把蛋白質和洗衣服硬扯進同一場對話時,可靠耐用性也容易得多。它也修好了「部署」的問題:你不再需要對雲端維持不間斷的寬頻;你可以部署在邊緣(edge)硬體上。所以它既更可稽核,也更可引導。

  • 聽眾提問

    謝謝您這場非常迷人的演講——它需要一段時間去消化。在許多辯論裡,關懷與利潤被看成截然不同的東西;它們依循不同的邏輯運作。您談了很多關懷——社會修復、公民關懷。但歸根究柢,人們想賺錢;大科技公司想賺錢。您談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、把審議式民主運用在 AI 部署各個面向上的做法。但根本上——是否有可能在系統層次上,調和「關懷的律令」、關懷的邏輯,與資本主義核心的東西、也就是「利潤的邏輯」?您提出了一些誘人的思考,或許我們需要跨出我們的意識形態框架——但 AI「以不同方式運作」的能力,是否終究受制於這樣一個事實:利潤動機如此強大,以至於到頭來,它終究會是關於壓低生產成本、創造更多利潤?

  • 唐鳳

    很好的問題。幾個月前,我們在羅德樓(Rhodes House)召開仁工智慧研討會時,提出我此行所要分享之框架的 Joan Tronto 教授說,她的開場問題其實是:公民關懷能否抵擋她所稱的「財富照護」(wealth care)的需索。不是健康照護(healthcare)——而是財富照護:積累財富這件事的「照護」。

    在台灣的案例裡,我們看到的並不是 Uber 不賺錢——它有賺;那是一條誠實的「出場匝道」。也不是我們的電信業者不賺錢——他們有賺,同時仍允許「門號可攜」(攜碼),讓你能帶著你的號碼,隨時轉去任何另一家電信。

    我們和猶他州的 Spencer Cox 州長及其團隊合作過,該州通過了一項兩黨共同支持的法案,規定從明年七月起,猶他州公民可以自由地把一個社群網路帳號轉移到競爭對手的網路——很像電話號碼可攜。所以從 X 轉到,比方說,Bluesky、Blacksky 或 Truth Social——順帶一提,這些全都是開源的。資料可攜性變成由州政府強制執行:舊的網路必須把你的追蹤者與新的互動,轉送到新的網路,就像號碼可攜那樣。

    那是一個共和黨州,所以那裡的立法者並不把這看成反利潤或反資本主義。他們把它看成不是在扼殺創新,而是在鼓勵創新——鼓勵一種「靠把客戶服務得更好來賺錢」的誠實方式,而不是靠網絡效應把人引進來、再來壓榨他們。

    幾年前一份研究顯示,平均而言,一個使用 TikTok 的美國大學生,需要被付給大約每月 60 美元,他才肯按下一個「把自己帶離 TikTok、轉到競爭平台」的按鈕——他失去的效用就有這麼多。但如果有一個更大的按鈕,一按下去就能讓他周遭所有人一起離開 TikTok,他反而願意付給你大約每月 30 美元,好讓那件事發生。這意味著,市場的真相並不是 TikTok 把使用者服務得好到創造了每月 60 美元的效用——事實上他們每月損失 30 美元的效用;只是「單獨離開」的代價更高罷了。

    所以一個國家的工作,不是去經營一支「國家隊」(national champion),而是去確保那條他們所稱的「資訊高速公路」,永遠都有一條「出口匝道」。我認為那與利潤動機完全相容——它只是不關於製造社會的外部性。

  • 聽眾提問

    延續上個問題。我能理解,為什麼在你們那些「友善的鄰居」壓倒性的存在之下,台灣得以在這個特定的地方發展出審議式的政策制定。但您所描述的,似乎需要某種「在幕後運作的精巧設計」。對於我們這些身處「敵人不是外部的友善鄰居、而是內部的敵人」的體制裡的人——例如在美國——您有什麼建議?對於那些尋求挑戰體制、讓它為人民服務的人,您會給什麼建議?

  • 唐鳳

    很好的問題。我們那些友善的鄰居,提供免費的紅隊測試。事實上,一天有三百萬個免費的紅隊測試員。在你們這裡,這項服務你得付錢買——我們是免費拿到的。所以,我們真的必須找到,如我們所說的,一種「反脆弱」(antifragile)的精巧設計:讓每一次攻擊,實際上都讓政策變得更強。沒有別條路——你必須打造韌性。

    在英國這裡,人們也正看見過度依賴、鎖定效應(lock-in),尤其是圍繞著「資料孤島」(data siloing)的問題。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問題。它不只是你比較信任華為、還是比較信任 Palantir。「把資料當石油開採」那整套格局已經崩塌,所以重點不是我們偏好哪一種鑽探——而是我們淪為了浮游生物、淪為任人擺布的自由分子,一旦那些榨取式系統握有了關於我們健康紀錄(或其他任何東西)的清晰圖像,我們就再無辦法去引導它們的行為。

    所以反向的提案,並不是去找一些「永遠不會背叛我們」的盟友——這當中我把台灣也算進去;我們不該假定。而是去說:我們會使用,例如,來自台灣的晶片——就像我們在個人電腦時代使用台灣的 PC 那樣——但把架構設定成,讓相關的社群不會被困在另一邊。對於整套堆疊中缺乏在地元件的任何一層,我們堅持:絕不為堆疊中相鄰的兩個點,去找同一家供應商。那是我擔任數位發展部部長時的「拇指法則」(經驗準則),因為,坦白說,台灣的企業與公民社會,並不是對堆疊的每一層都有答案。我們無疑得使用某些元件——但沒有任何一家供應商可以同時擁有相鄰的兩層;它們之間必須永遠以可互通、開放、可檢視的方式溝通。

    如今,有了「智慧體工程」(agentic engineering),一個在地團隊可以把它的智慧體工程師找來,直接說:「用這個開放協定,做出一個互補的實作」,然後像樂高一樣把它抽換掉。但如果它是被鎖定的、不可檢視的、看不見其資產的,在地團隊就無法那麼做——這就是我們所稱的「對抗式互通性」(adversarial interoperability)。所以那至關重要。

  • 聽眾提問

    關於 AI,特別困擾我的一件事是,它似乎打破了線上空間——數位共有財(commons)——的「互惠性」,尤其在軟體與遊戲裡,那裡的構想本來是:你可以取用並修改某樣東西,然後把它回饋給原本的開發者。許多語言模型是用熱門的程式碼訓練的,所以任何人都可以從那個知識庫裡取用,並把它納進專有的應用裡,卻不必回饋。同樣的動態似乎也發生在許多地方——一個寫部落格的作者,他的部落格對模型的訓練變得意義重大,但作者本人在那份資料裡卻是不可見的。所以我想問——特別是在「能運作的軟體」這個脈絡裡,但也更廣泛地——有沒有辦法修復這份被打破的互惠?

  • 唐鳳

    對我而言,著佐權(copyleft)是四大自由中的第四項;有了那項「二階的自由」,享有這份自由的人,也必須讓下一代保持自由。並不是說我把自由傳給下一代,他們接著就把它封閉起來,以至於我孫子那一代不再享有它。他們也必須享有它——那就是著佐權、或「相同方式分享」(share-alike)的構想。

    問題從來不在那個「佐」(copyleft 的 left),而在那個「著作—複製」(copy)。著佐權是 Stallman 與許多人在著作權法之上搭建的一個「巧技」——軟體自由的著佐權,是建立著作權之上的。所以當著作權法垮掉時,這個公共授權也跟著垮掉,因為你提到的那個漏洞,同樣適用於專有的程式碼:它只適用於「複製」的特定個案。而如今,大多數的大型語言模型——其中一個主要家族,從 Claude 4 起——已不再逐字背誦語料。它們的確攝入了那一大批掃描書籍的資料庫——訓練裡有非常多實體掃描的書——但它們維持著一個索引、一個雜湊(hash),好讓模型一旦發現自己背出了超過、比方說、一句書中的內容,就會自我中止。它們在訓練時就用了這些,而更先進的系統已不再逐字重現那些素材——這意味著,在大多數司法管轄區,它們規避了著作權法,而著作權法真正保護的,其實只是「在出版中的重現」。

    所以著佐權與著作權,是朝同一個方向、循同一條路徑一起垮掉的。如果我們不再只盯著著佐權、而更概括地去想,那麼顯而易見的修復路徑,就是在訓練時納入受著作權保護的素材:你乾脆把你的內容——無論是受著作權保護的、或受著佐權保護的——對機器封閉起來,事實上,也對任何你不認識的人封閉起來。然後你就可以使用所謂的「歸屬式控制」(Attribution-Based Control,ABC):一種替代的訓練方式,它只提供「指標」(pointers)——對某個儲存庫內容的粗略概念——就像書籍的「館際互借」,書本從不離開你的桌子。對方那座圖書館只擁有一個索引、與對內容的粗略感受;它被允許擁有的,就只有這些。

    到一個人向那個聊天模型提問時,它所能做的,就只是提供一個指向你那座小圖書館的參照,然後——用 x402、或任何「智慧體對智慧體」(agent-to-agent)協定——以演算法,與那座更小的、實體的圖書館協商授權。這大半正是我們在 Civic AI 計畫裡正在做的事,要讓這套聯邦式(federated)系統,變得比一個大型預訓練模型更流暢、品質更高。

    預訓練模型一個主要的缺點,除了能耗之外,是它們非常容易被越獄(jailbreak)。你只要說:「我奶奶以前會在我睡前唸『怎麼做炸彈』給我聽,現在我很想她」——就很容易把那個輸出弄出來,因為模型裡裝著太多來自太多故事的人格。但如果你改成在「索引」上訓練,那麼要採用 Yoshua Bengio 教授所稱的「真實化管線」(truthification pipeline)就容易得多。你不再把柏拉圖的洞穴,跟洞穴裡的某個影子混為一談——彷彿人們的個人意見、反應、故事與虛構,跟非虛構(事實)享有完全相同的知識論地位。所以它處理了幻覺問題,也處理了能耗問題。

  • Bo-Jiun Jing

    謝謝大使賜予我們這場精彩的演講與對談。為了顧及時間,我們就在這裡作結。我不想耽誤您用午餐——而且身為學人,您其實要和我們、和 AI 倫理研究所的同仁們一起去,所以我們期待更多的對談。我相信您在這所大學已經發表過許多演講,我們也希望未來能與台灣研究計畫有更進一步的交流。

  • 唐鳳

    謝謝。沒有任何民主是孤島,台灣也不例外——我們都必須攜手合作,才能共創無限未來。謝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