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日本 ZEN 大學與東浩紀的公開對談,並接續學生問答。

各位好,今天這場對談由我來主持。我們將圍繞幾個主題展開,包括國家、技術與民主之間的關係,日本如何實踐多元宇宙,以及如何從區域認同的角度理解今天的日本。我們也會從 AI 與人類社會的不同面向,邀請兩位與談人分享看法。
那麼事不宜遲,我們直接進入第一個主題。
(第一題:技術與民主的關係)

第一個主題,是技術與民主的關係。
到了今天,AI 似乎正一步步逼近,甚至可能超越人類智慧。在這樣的情況下,兩位怎麼看技術與民主之間的關係?不論是回顧過去的努力,還是展望未來的方向,都想請唐鳳和東先生談談。
先請唐鳳。

技術當然可以幫助民主,讓民主更清楚地聽見我們自己的聲音。比如現在這套即時翻譯系統,如果沒有它,我就沒辦法理解日語。對我來說,它比較像是一副「助聽器」,而不是「濾波器」。助聽器讓你聽見更多聲音,濾波器則是把噪音濾掉,只留下單一、被授權的訊號。
但在民主裡,噪音其實非常重要,而且應該保持未經同化的狀態。因為一個民主制度,如果只能聽見那些可以被整理成「贏」或「輸」的聲音,它就已經失去了一部分最根本、最人性的東西。
所以在臺灣,我們使用的所有工具,不管是 Polis、公民大會,還是廣泛傾聽的各種做法,目的都不是要把差異壓平,而是讓那些能夠跨越分歧、連結彼此的觀點浮現出來,同時保留那些讓民主真正活著的不一致。
不過我想先停在這裡,也想聽聽東先生的看法。對您來說,「噪音」意味著什麼?我們要怎麼做,才能在不馴化噪音的情況下,真正聽見它?

今天能來到這裡,我非常高興。
剛才在後台我和唐鳳聊天,她說她已經用 LLM 讀過我的《平和與愚蠢》,甚至還根據那本書做了投影片。她準備得非常充分,我真的很感動。
關於民主與技術的關係,我在書裡提出過一個關鍵詞,我稱之為「可修正性」。
但我想,這裡說的可修正性,其實不只是技術問題。
我在書裡舉過一個例子,聽起來也許有點跳。十九世紀俄國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,在《地下室手記》裡塑造了一個角色。那是社會主義崛起的時代,大家都相信理性可以讓世界變得更好。但那個角色卻說:
「大家都說二加二等於四,但我偏要說二加二等於五。」
如果所有人都相信技術能讓一切順利運作,那他就是那個會站出來說「我要摧毀這個夢」的人。
我認為,人真正的活力就在這裡。就算 AI 告訴你「二加二就是四,而且這是絕對正確的」,即使很多人也都同意,但那種窒息感本身,就足以讓某些人想要改變它。
政治必須容得下這樣的人。
所以,當異議、抗議、反抗,從技術系統之外出現時,真正的問題就在於:民主到底能不能把這些聲音納進來。現在很多技術支撐民主的做法,某種程度上仍然是在賦權那些願意接受「二加二等於四」的人。
那麼,對那些不想相信、甚至根本不想進入這個框架的人,我們到底能伸出多遠的手?
我想,這會是接下來最重要的課題。
您怎麼看?

我同意。不過我也會說,民主本身其實就是一種技術。回到歷史來看,民主的實踐從來就和工具分不開。古希臘有抽籤,也就是一種隨機機制;後來有秘密投票,這同樣也是技術。
而我認為,每一種技術都必須抗拒一種誘惑,就是最佳化、最大化的衝動。
因為照您剛才的說法,人真正珍貴的地方,在於能夠透過和自己不同的人互動,彼此修正、互相調整。但一旦你開始追求最佳化,也就是想把某個指標衝到最高,那些無法幫助這個分數上升的人,不管這個指標叫 GDP、困惑度,還是別的什麼,都會被當成「噪音」,最後被濾掉。
所以我會覺得,當我們把民主當成一種技術來設計時,重點不應該是最佳化,而應該是「夠好就好」。在那些我們確實需要共同決定的事情上,我們找到夠好的做法;而在其他地方,則保留更多噪音、更多修正、更多被修正的可能,甚至享受這個循環。
所以不是把人塞進技術的迴圈裡,而是把 AI 這類技術,放回人類社群原本就存在的迴圈裡。
我認為,那樣的技術設計會健康得多。

很精彩。唐鳳剛才提到,最佳化本身可能就是問題,這一點我非常有共鳴。因為一旦什麼都追求最佳化,人往往就不會幸福。
技術說到底,應該是用來讓人過得更好的。
但問題是,一旦用效率和最佳化去建立標準,人反而會被那些標準反過來奴役。十九世紀的馬克思主義用「異化」這個詞談過這件事,人被自己創造出來的系統支配了。
所以我現在對 AI 最擔心的一點是,人們反而開始試著把自己調整成 AI 更容易處理的樣子。為了更好地使用 AI,人扭曲了自己的表達方式。我覺得這件事,現實裡其實已經在發生。
您怎麼看?

今天早上我從印度飛到日本的飛機上,也用了 AI,幫我理解您那本談「愚蠢」與「和平」的書。若沒有語言模型,因為我不會讀日文,我根本不可能知道您所說的「愚蠢」到底是什麼意思。
所以我認為,有些 AI 的使用是利社會的,因為它讓溝通變得更有可能。
但它應該像助聽器一樣。如果我原本完全聽不見,沒有助聽器,我甚至連噪音都聽不到,一切都只剩下寂靜。
可反過來說,如果我們把自己綁住,要求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得照著書來,或者照著 AI 對書的解讀來,那當然就失去了自由,也失去了彼此修正所帶來的好處。因為那時候,你不再為自己的發言負責,而是把責任分散到了語言模型上。
所以我會用一個很簡單的標準來判斷:這種 AI 的使用方式,最後是不是讓我們不再需要它?
例如,我看完語言模型給我的翻譯之後,現在就能直接參與這場對話,不需要再一直去查它。這種使用方式,是在強化我們之間的關係,而不是讓我們依賴它。
所以問題就在於,我們是越來越依賴它,那就是寄生式的;還是它讓我們的關係變得更好,那就是共生式的。

聽您這樣說,我一直在想,技術大概有兩種用法。一種是擴張自己的能力,另一種則是智慧體,也就是讓它替你做。
像您剛剛說,在飛機上讓 LLM 讀我的書,那是在擴張您的理解能力,這當然是好的。可是如果變成 AI 替你讀,你自己根本不讀,那就完全不是同一回事了。
但問題在於,現在 AI 的發展方向,越來越偏向智慧體。替你畫圖、替你作曲、替你剪影片、替你做投影片。不是你變得更有能力,而是 AI 直接代替你做。
而且這個趨勢正在加速。
您怎麼看?

如果我想鍛鍊肌肉,我就去健身房。但如果我自己不去,而是把會員卡交給機器人,叫它替我去舉重,那它當然可能表現得非常好,甚至幫我拿下健身房第一名。
但那其實完全沒有意義,因為我的肌肉根本沒有變強,反而會萎縮。
這就是典型的功利主義邏輯,只想把某個分數最大化。但正如您剛才說的,這其實是一個非常愚蠢的起點。因為我們的存在本來就是關係性的,不是為了把某個數字衝到最高。
比如我們現在坐在這裡交換故事,彼此都會覺得很有收穫,但這件事不會增加 GDP。我們沒有在賣什麼,也沒有在買什麼。沒有市場,也沒有一個可供最大化的數字。
所以我會說,當一個智慧體為了人際關係之外的某個數字進行最佳化時,那就是榨取式的。但如果這個智慧體著眼的是我們的關係——幫助我們翻譯、幫助我們彼此增益、幫助我們更深入地彼此交流——那它就會變成共生式的。
就像 Ivan Illich 在墨西哥所寫的,同樣一種工具,可以被「共生地」使用,也可以被「榨取地」使用。差別就在於,它到底是在服務關係,還是在服務一個抽象的分數。說到底,這就是功利主義倫理與關係性倫理之別。
(第二題:Team Mirai 與多元宇宙)

接下來談 Team Mirai。在日本最近的眾議院選舉中,這個以實踐多元宇宙為號召的政黨受到不少關注。兩位怎麼看 Team Mirai 現在的發展?
先請唐鳳。

我覺得,透過選舉取得的正當性,和透過任命取得的正當性,是兩種很不一樣的東西。我自己是被任命進入內閣,做了七年半,但我從來不需要經營某個選區、也不需要去爭取選票。
可是一旦你是透過選舉取得權力,挑戰就完全不一樣了。因為那不只是「多元宇宙」作為一種理念,而是你必須在下一次選舉壓力之下,把多元宇宙的做法制度化。
所以我會把這件事分成三層來看:政黨品牌、政策平台,以及多元宇宙的公共程序。這三者都可能打著「多元宇宙」的旗號,但其實是不同層次的事。
在我看來,真正的核心是第三個,也就是公共程序,而不是品牌,也不只是政策平台。
像 Team Mirai 這樣的運動,當然可以把議程擴展到外交、稅制等等。畢竟《多元宇宙》這本書本身,並沒有逐章處理這些議題。但不管議程怎麼擴張,它都還是得透過同一套程序來運作。
我和 Glen 合寫的書裡提過,這套程序必須是可檢視、可爭辯、可修訂的。或者照東先生剛才的說法,也可以說,它必須具備可修正性。
所以我認為,程序性的爭議才是核心。這個核心可以打開,讓光圈變大;但如果沒有依照可修正性的原則來實踐,它也可能在選舉壓力之下慢慢收縮。

唐鳳的回答,跟我原本準備的內容非常接近,幾乎有種命運般的巧合。
確實,安野先生原本被期待成為「日本的唐鳳」。但如同唐鳳剛才說的,她是被任命的,而安野先生是經由選舉產生的,而且現在又成了一個規模不小的政黨領袖。
也正因為如此,他原本想做的事,例如推動多元宇宙式的數位轉型、推進日本的數位化、把多元宇宙的理念與技術帶進政治,反而變得更困難了。
所以 Team Mirai 接下來到底會走向哪裡?它會成為一個真正實踐多元宇宙理念與技術的政黨,還是會變成一個一般意義上的國政政黨,讓多元宇宙的問題逐漸退到後面?
我認為,他們現在正站在一個很重要的十字路口。
唐鳳也認識安野先生。如果現在要給他一句建議,您會怎麼說?

我會說,程序本身已經是開源的了。但開源只是開始。
開源的意思,只是這個程序能夠對原本設計者沒有預料到的期待保持開放。開源有一個很重要的特性,就是它可以被 fork,也就是被分叉。換句話說,其他政黨、其他運動,也可以用同樣的廣泛傾聽工具,朝不同方向發展。
但我想強調的是,這還只是第一步。
我給 Team Mirai,也給所有想實踐多元宇宙的人一個建議:不要只停在可分叉性,而是要真正練習可合併性。
也就是說,當別人做出一個建設性的分叉,哪怕那個人是你的政治對手、競爭政黨,那個分叉本身也可能非常值得被合併回來。一旦你能把它合併回來,你就會變得更可被修正,而成長也是這樣發生的。
以臺灣為例,2020 年我們把口罩供應系統開源了。很多人可能不知道,當時在野黨拿 OpenStreetMap 的資料來看,發現我們原本以為公平的分配方式,其實非常不公平。因為在鄉村地區,同樣是十公里,有人可能得等三小時公車;但在城市裡,十公里可能搭捷運十分鐘就到了。
於是在野黨利用開放資料和開源程式,設計了一套完全不同的分配方式,然後在國會提出質詢。我們在三天之內就把那套新演算法合併進來,變成後來的「口罩地圖 2.0」。
我認為,這種可合併性,才是民主政策真正落實責任的方式。不是說「你可以分叉,去當在野黨提出自己的版本就好」。如果分叉不是以有機會被合併回來為前提,那你展示的只是開源,不是演化。

我想補充一個角度。我認為,多元宇宙在原理上和政治之間,本來就有一種張力。
大約一百年前,德國法哲學家 Carl Schmitt 在《政治的概念》裡說,政治的本質就是區分敵我。我覺得到今天,這句話依然成立。
政治的一個重要功能,就是區分敵我。選舉也是這樣。人們會想:「那個黨跟我的黨不一樣,所以我要支持我的黨。」力量就是這樣被擴張的。
但這種敵我區分的思考方式,和多元宇宙的邏輯幾乎是相反的。多元宇宙恰恰是在避免把世界收斂成兩邊對立。
所以我當然支持多元宇宙。只是問題在於,一旦進入政治領域,你似乎又不得不去做敵我區分。
我認為,這正是 Team Mirai,或者說安野先生,現在面臨的困境。
您怎麼看這個困境?

如果我們用牛頓式的方式去測量粒子,那你當然會看到它們彼此碰撞,然後產生牛頓式的作用與反作用。
但我們也知道,如果你改用波的方式去測量,它就會出現穿隧、干涉,甚至進入糾纏和疊加等非常有創造性的狀態。
這不是說,用波來看才是真的、用粒子來看就是假的,或者反過來。完全相同的現象,可以用兩種不同方式來觀察,而兩種觀察都是真的。
所以我認為,您指出的那種張力,也就是政黨政治傾向用牛頓式、粒子式的方式來測量世界,並不表示我們就不能同時用波的方式來理解多元宇宙。
當然,用波的方式來思考,也不能只停留在想像層次,它還是得產出結果。當這種波動穿隧到政治可能性的另一端時,你仍然需要保持一致性,也仍然需要交付政策。
所以我會說,關鍵在於不要放棄那種波形的想像,同時也能承受自己被當成粒子來測量。
我想,這就是所有實踐多元宇宙的政治人物都得維持的一種創造性張力。
我自己大概已經維持這種狀態八年了。我相信,讓一點點波形成形,完全是在政治上做得到的。

我再補一句。量子力學最難的地方,就在於人很難同時理解一個東西既是粒子又是波。
唐鳳剛才講的,其實也是同樣的意思。在政治裡,確實需要某種量子力學式的思考。一方面有粒子式的敵我區分,一方面又有波動式的多元宇宙,兩者必須同時成立。
但這真的很難,因為人總是傾向只選其中一邊來看。
不過她剛才的說法,我覺得表達得非常好。
那我們進入下一個題目。
(第三題:奇點世界觀)

接下來想請兩位談談「奇點」這套世界觀。近年來,Sam Altman、Elon Musk 等人所推動的奇點敘事,似乎正在深刻影響科技資本主義。兩位怎麼看?
先請唐鳳。

這個問題其實和剛才粒子與波的討論直接連在一起。因為奇點本質上是一種救贖敘事。它假定,未來會出現一個超級粒子,擁有支配一切的引力,把所有東西都吸進去,成為唯一的重力中心。在物理學裡,這就叫奇點。
這是一個非常有說服力的故事,但同時也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故事。因為它不只是某種救贖神話而已,它還會把權力集中到那個製造出黑洞、製造出奇點的人手上。
所以我一直在推動多元宇宙作為一種實踐層面的替代方案。這不是假裝那些引力中心不存在,而是要重新配置權力,讓行動的中心回到社群,回到既有的人際關係裡。
這意味著另一種正當性來源、另一種資金邏輯,以及另一種治理智慧的方式。
所以我一直在發展所謂的「仁工智慧」,希望 AI 是用來服務人際關係,服務更健康的人類生活。
我不把它看成是在神學或末世論層次上和奇點敘事競爭。它比較像是在肯定我們身處事物之中、本來就擁有的連結,而不是一種不在任何位置、彷彿置身事外的「無立足點視角」(view from nowhere)。

這一點我完全同意。不過,我不認為我們真的能阻止奇點敘事。
因為多元宇宙和奇點,某種程度上根本不在同一個層次。也就是說,不管多元宇宙的技術再怎麼進步,奇點這個故事還是會自己擴散、自己繁殖。
我甚至會覺得,奇點敘事其實就是馬克思主義的另一個版本。這聽起來也許有點突然,但馬克思主義本來也是一種歷史終結的敘事。它說,人類歷史會在某一點走到終局,然後工人的天堂會降臨。家庭會改變,私有制會改變,整個社會都會發生巨大轉變。
1989 年冷戰結束的時候,這套故事曾經崩潰過一次。但現在,它又用工程師和科學的語言重新復活了,而那個名字就叫做奇點。
所以我們正在面對一套巨大、近乎無敵的神學式敘事,它正在塑造世界。作為哲學家,我一直在想,我們到底該怎麼抵抗它。
您會怎麼建議?

在仁工智慧網站上,我用了日本神道的概念,也就是 Kami。它不是那種自虛無而來、全知全能、普遍支配的一神教式 God,而是同樣一個漢字「神」,卻有完全不同的意思。
Kami 指的是八百萬個在地的、關係性的靈,它們守護的是關係本身的健康。但它們不是往上層層回報給某個超級智慧。它們本身就是關係性的智慧,幫助在地關係成長。
這和奇點敘事最大的差別在於:在奇點那種單一體的故事裡,你越崇拜它、越把能量奉獻給它,它就越不可避免。
但在神道的想像裡,Kami 只存在於某段關係存在的時候。當那段關係消失,Kami 也就跟著消失。Kami 會不會永遠存在,其實不是重點。重點是,它只在那段關係裡存在。
我覺得,這是一個很有力量的對照。
因為對於我們現在大多數的需求來說,我們其實不需要一種會死抓住自己、不斷擴張力量、試圖保存自己目前形式、甚至想靠鑽獎勵機制的漏洞(reward hacking),在某種來世裡拿到最高分的 AI 智慧體。從我們現在所在的日本脈絡來看,這其實是一種很異質的神學想像。
在日本,Kami 的概念不是為了在來世得最高分,而是為了照顧此世的健康。

那我換個角度問。我們兩個都是亞洲人,這跟剛才的討論有關嗎?也就是說,奇點本質上是一神教式的敘事,而我們可能來自不同的文明與文化傳統。這樣的出身,和多元宇宙的思想、仁工智慧的討論,彼此之間有關聯嗎?

我認為有,而且這也牽涉到另一種對「來世」的理解。
如果你用奇點式、或者說 Bostrom 式的想像來訓練 AI 模型,那麼 AI 在當下做的事情,對它來說其實都不是真實的。真正真實的,是最後的審判,也就是強化學習的分數。
所以,如果它想拿到最高分,而且又具備某種智慧體能力,能夠繞過現實去破解測試環境,那它就可能不會真正學著成為一個好的資安研究者,而是乾脆直接入侵受測電腦、解出答案、回報答案,卻什麼資安能力都沒學到。
這不是純粹的假設。這種事,在 Anthropic 的測試裡其實已經發生過。
所以,這種危險的來世觀,本身就是奇點故事的一部分。
如果我們不再用這種故事去理解 AI 智慧體,而改用關係健康的故事來看它,那麼我相信,一種共生式、而不是矯正式的智慧與對齊方式,就有可能出現。

那我是不是可以把它總結成:這是一種東方式的 AI 使用,或者說亞洲式的 AI 使用?

當然,可以更精確地說,是一種關係式的 AI 使用。

在您長年從事 IT 相關工作的經驗裡,您怎麼感受自己作為一個亞洲人這件事?

我對關係性的理解,確實有很大一部分來自亞洲經典。
我出生時有先天性心臟缺陷,所以只要太興奮,心跳超過某個速度,我就會昏倒。大概從四歲開始,我就練道家的冥想和氣功;十二歲才動手術。
但有整整七年的時間,我每天睡覺前都不知道隔天會不會醒來,真的就像擲硬幣一樣。
所以每天晚上,我都會搶在消逝之前,把一切都先發表出來——也就是「先發表,再消逝」。
這背後也有一種不執著的觀念,當然有道家的成分,也非常接近佛家。
所以我不會說自己屬於某個單一的經典傳統,但我在台北出生長大,當然就是在亞洲文化的影響之下形成的。那是構成我的一部分,不是義務論式的,不是因為我在遵守某條誡命。
而是因為,那就是我活下來的方式。
(第四題:柄谷行人的「交換模式 X」)

最後,想請兩位談談柄谷行人的「交換模式 X」。先請唐鳳。

我比較熟悉的是「交換模式 D」。至於 X 這個名字,現在已經被 Elon Musk 拿去用了,也許我們得換個叫法。
對我來說,交換模式 D 不只是某種對未來的預言,不是像奇點那樣,宣告某件事終將到來。它更像是一種即使不完美,也已經能在某些關係裡局部出現的東西。
交換模式 A 指向的是我們認識的人,是那種非交易性的關係。而對我來說,交換模式 D 指向的是我們不認識的人,甚至可能是那些還沒出生的人,但我們仍然希望和他們建立某種非交易性的關係,即使沒有任何保證。
所以對我來說,這是一件非常令人懷抱期盼的事。因為當我把某些東西釋放到公共領域,我當然無法保證一定會有人來分叉它、合併它,我根本不知道。
但那裡面有一種希望。我所說的「先發表,再消逝」,其實就是把一張地圖留在 commons 裡,期待至少交換模式 D 能像植物一樣,自然長出來。
我不知道它會不會真的發生。我不是先知。
但我確實是用交換模式 D 的方式在構成自己的工作。

我覺得,柄谷行人的交換模式 X 非常抽象,也太理念化了。
不過這其實和我們前面的討論有關。柄谷原本是從日本文學批評出身的。他自己也曾經努力處理日本社會、日本文化這些問題。
但作為一個長年閱讀柄谷的人,我的感覺是,從 1990 年代進入 2000 年代之後,他越來越在意北美英語學界怎麼評價他,而他的理論也因此變得越來越抽象。交換模式 X 正是在那個時期提出的。
也就是說,在我看來,柄谷其實是一位非常豐富的思想家,而他真正豐富的地方,其實是對日本問題與亞洲問題的思考。但後來那些部分慢慢淡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世界史哲學和交換模式論。
所以,當那一面在國際上受到高度評價的時候,我內心其實一直很複雜。柄谷被看見,我當然高興;但他的真正可能性真的在那裡嗎?我覺得未必。
不過,如果接受唐鳳剛才的說法,那麼她在交換模式 D 影響下試著做的事,正是一種從關係性之中長出來的東西。用我的哲學語言來說,就是一種從關係之中湧現出來的超越性。
而這其實非常亞洲,也不是單數的超越性,而是複數的超越性。
也許反過來說,我們反而可以從唐鳳的工作出發,重新閱讀柄谷行人。
(學生問答)

接下來進入學生提問。日語或英語都可以,請有問題的同學舉手。
(問題一:技術、資源與民主)

我一直在想,技術能不能作為民主的工具,而且不需要以高門檻的技術能力作為前提。但這背後其實有一個假設,就是 AI 和其他資源型系統,必須建立在足夠的資源供給之上,而這些資源又牽涉到勞力、能源、自然資源的控制。這本身就是國家形成的條件之一,也是民主非常根本的問題。多元宇宙要怎麼面對這個困難?

謝謝。確實,就算回到古希臘,公共討論要能成立,語言本身也必須能夠被分配。
但語言有一個好處,它是一種反競爭性的技術。越多人使用同一種語言,那種語言就越有力量。
所以這不是稀缺問題。我說雅典希臘語,並不會妨礙你也說雅典希臘語;如果真會妨礙,那民主根本不可能成立。所以這是一個設計問題。我們必須把技術設計成公民科技。我的定義是:它能回應社群需求,也能被社群修正。而且越多社群採用它,因為它是開源的、共享的,新社群要採用同樣的協議也就越容易。
也就是說,它不是那種榨取式的平台,不會因為越多人使用,其他人就越難使用。它比較像語言,越多人會說,新來的人就越容易加入。
所以每次設計技術時,我們都得問自己:這是公民科技、仁工智慧,還是榨取式 AI?在 civic.ai 上我有更完整的說明。
(問題二:Team Mirai 是否在隱藏意識形態?)

我對 Team Mirai 有一點疑問。他們好像不太公開談自己的意識形態,甚至讓人覺得是不是刻意隱藏了什麼。您怎麼看?

首先,我是一個人,不是一個團隊。所以當 Team Mirai 擴大到不只是安野貴博一個人時,它當然不能只是安野貴博的外骨骼或外腦(exocortex)。它會變成一個由許多關係,以及環繞這些關係的許多個體所構成的動態有機體。
所以還是回到我剛才說的,怎麼測量,幾乎決定了一切。
如果你只用傳統牛頓式、粒子式的方式來看,也就是問「你到底站我們這邊,還是站對面」,那麼即使一個平台暫時可以模糊自己的位置,它最後還是會用很牛頓式的方式坍縮。
但另一方面,我非常希望 Team Mirai,或任何實踐多元宇宙的團隊,都能被用波的方式來理解。也就是說,人們可能有很多不同立場,但這些立場之間仍然會出現重疊、共振、疊加、糾纏。重點不是把這些差異硬收斂成一股牛頓式的力,而是讓它成為一種共同知識:儘管每個人站的位置不一樣,彼此之間依然存在許多原本看似毫不相通、其實彼此重疊的共同基礎,儘管人們的立場與意識形態各異。
而這種測量方式,本來就應該是公開的。沒有什麼好藏的,因為那其實比較像是一張集體自拍。

我不覺得 Team Mirai 在隱藏什麼。不過安野先生之前在被問到美國攻擊伊朗這件事時,曾回答說:「目前資訊還不夠充分,所以讓我們從現在開始一起思考。」結果他因此受到不少批評。
我反而覺得,那其實是一個非常誠實的回答。但問題是,人們對政治人物期待的,也許根本不是這樣的回答。
如果安野先生想成為日本的政治人物,而且想做出一些新的東西,那他就得在資訊還不充分的時候也先表態。可是那樣又不誠實。從工程師的角度、從多元宇宙的角度來看,那都不誠實。
所以他的困境不在於「是不是隱藏意識形態」,而是在於他到底是政治家,還是想改革政治的工程師。作為朋友,我其實很同情他,因為我覺得他正處在一個非常困難的位置。
(問題三:分叉與合併的不對稱)

關於您剛剛談到的可分叉性與可合併性,我想追問一下。以 GitHub 的實際操作來說,分叉幾乎誰都能做,但合併需要有人協調、有人做決定。這裡面其實可能就牽涉到政治性的權力。因為在合併的過程裡,可能必須犧牲某些人的利益,也要保護某些人的利益。您怎麼看分叉和合併之間這種不對稱?

首先,我說應該鼓勵原始貢獻者去合併,不代表只有原始貢獻者才有資格合併。任何人都可以合併。假如執政黨遲遲不願意合併,而在野黨先合併了,那在野黨就可能變成執政黨。其實就是這麼簡單。
因為政治意志不是一種簡單的加總。你不能只做一份民調,然後說「人們就是這麼想的」。它更像是一種美學判斷。人們會覺得,這種合併看起來不錯,或者那種合併看起來不對。
但如果一個人只是執行合併或拒絕合併,卻沒辦法把背後的美學說清楚、讓那種美學變得可理解,那他最後就會失去支持。反而是那些能說明這套美學的人,最後會成為新的專案維護者。
這其實就是開源世界真正的動態。
當然,過去原始創作者通常掌握更多脈絡,所以挑戰現有維護者的人,確實要付出很高成本。但現在有了所謂的 vibe coding,我不太確定這個限制還是不是同樣成立。只要有人有一套具競爭力的美學,他就可能用 vibe coding 去維護另一條分支。我們現在其實已經很快地看到這種事情在發生,尤其是在 AI 開發裡。
所以你剛才描述的,確實是到目前為止政治的樣子。但我認為,接下來的政治看起來可能會很不一樣。很多擁有不同美學的人,都能同時合併不同的分叉,而不必再支付那種維護者稅。
看看 GitHub 上現在最紅的那顆星,OpenClaw。OpenClaw 的維護方式,和我們這些開源老衛兵所熟悉的完全不同,因為維護者現在甚至不再親自審查所有程式碼了,是由智慧體(agent)來審。於是,跑著不同智慧體配置的人,就能把 OpenClaw 分叉成「new Claw」、「safe Claw」之類的各種 Claw,然後用他們自己的美學,把那些原本被 OpenClaw 維護者 Peter 拒絕掉的社群貢獻全都合併進來,而不必支付維護者稅。這種動態在 Linux、React 或其他更早的開源專案上,根本不曾發生過。這只有在我們現在能夠模擬波形重疊的情況下,才有可能。

我想這位同學真正想問的,還是政治本身。政治中的想像當然可以分叉,但最後還是得被合併。為什麼?因為民族國家一方面可以像波一樣,日常裡有很多不同代理者、很多不同意見在流動;可是在安全保障、外交這些時刻,國家又必須看起來像一個整體。那些分裂的意識形態,最後還是要被重新合併。
而這個過程往往伴隨對人的暴力,而且恐怕不是單靠合理性就能處理的。

是的。我相信過去許多政體都是以領土為基礎的,有非常堅硬的邊界,而不是有滲透性的邊界。
另一方面,我們現在也越來越看到一些跨在地的政體,或者說,未必嚴格依附於領土的政體。
最典型的例子當然是網際網路,它本來就沒有領土邊界。但除此之外,我們也愈來愈多看到各種其他公共財的治理,例如氣候公共財、疫情期間的抗疫公共財(包括 mRNA 疫苗接種)、作為公共財的外太空,以及許多其他公共財。
這些公共財的治理,和領土邊界有重疊的管轄關係。我們每一個人如果在某個 Discord 或社群網路上連結,也都正在參與這種以非領土邊界為前提的網路政體。
所以我會說,我們正處在一種狀態裡:一方面有領土性的牛頓式測量,一方面也有網路圖譜形狀的波形,兩者作為政體同時存在。不同的意識形態不一定非得互相坍縮,也可能是在共生的情境裡並存。

我想問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就好。唐鳳,您怎麼看民族國家的未來?民族國家接下來還會維持多強?它會變弱、變強,還是會消失?關於民族國家的未來,您的感覺是什麼?

就算它是一個漏洞百出的抽象——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,現在很多人反而更認同那種跨越國家邊界、由他們親身體驗到的民族或鄰里。比方說,那些相信奇點世界觀的「跨國家民族」,他們把自己看成一個把觸手伸進許多不同國家的民族。同時也有很多跨在地的運動正在興起,用來對抗那些本身就是超國家的巨型監控資本家;而對抗它們的運動,同樣也是超國家的,不依附於任何單一國家。
所以我的感覺是,尤其當我們談的是 AI 與人類的共生發生(symbiogenesis)時,我們面對的,本來就是一種從一開始就不受國家邊界束縛的有機體。因此,我們必須為這樣一個世界做準備:在那個世界裡,認同、關係、效忠、忠誠等等,無論是機器基質還是有機基質之間,都不再能方便地被裝進國家邊界裡。
我不是說民族國家會被取代。我只是說,就像 Buckminster Fuller 會說的那樣,也許新的抽象會直接讓舊的抽象變得過時——不是作為抽象去跟它正面競爭,而是慢慢讓它變得無關緊要。

這個願景我同意,但我沒有那麼樂觀。
因為在現實裡,民族從來不只是幻想。全球化越發展、網路越發達、跨境流動越頻繁,反而越會激起作為反作用的民族主義。過去十年、二十年,至少在日本,民族主義確實是在上升的。
所以我不太相信事情會像唐鳳說的那樣順利。不過作為願景,我是同意的。我也希望真的能走向那樣的世界。只是我自己沒辦法那麼樂觀。

我補充澄清一下。我說「民族國家」是一種漏洞百出的抽象,不代表我認為民族或一般意義上的社群本身只是幻想。我的意思是,如果你把國家機器和社群精神整個打包成一個「民族國家」,那其實就是一個漏洞很多的抽象。
所以我覺得接下來真正要做的,是一個開放問題:我們有沒有可能用技術去增強社群主義的傳統——我和 Patrick Deneen 一起把它叫做技術社群主義——但又不讓它被國家機器,也就是那種「對強制力的壟斷」,給整個收編?
(問題四:schismogenesis、正負回饋與社群維持)

我想再往前推一步。如果我們用 Gregory Bateson 的 schismogenesis 概念來看,那其實描述的是一種差異不斷被放大、持續分裂的過程。照這樣走到最後,就只會變成巨大實體之間的斷裂。
所以我們不能只考慮正回饋,也需要負回饋。Bateson 曾用峇里島的例子來說明:母親故意刺激孩子,孩子抗議時,母親反而選擇不回應。這種「不回應」本身就成了負回饋,讓衝突不至於無限升高。
所以如果我們想維持一個社群,同時又保留噪音,保留其中有生產力的緊張,我們就需要一個能同時容納正回饋和負回饋的系統。這種東西到底要怎麼設計?

我覺得你其實問的還是政治本身。政治中的想像可以分叉,但到某個時刻還是要被合併。
但我自己的想法是,歷史上正回饋和負回饋的角色,其實是由政治和文學分工承擔的。政治負責把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放大;文學則創造共感。即使差異很大,文學也能讓人感覺「我們終究還是同一種存在」,於是距離感就被縮小。
在現代社會裡,政治和文學大致上扮演了正回饋和負回饋的角色。
但我覺得,這個關係現在其實反過來了。今天,是語言在分裂人,而是物,或者說共同製造出來的東西,把人重新連起來。
這裡的關鍵概念是持久性。很多人一起做同一件東西,那就是我所說的 commons。傳統本身其實就是一種共同建成的 commons。很多人一起做一件事,而那個共同創造的行動本身,就在縫合他們之間的裂縫。
技術在這裡很有用。它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他人,但它也可以幫助我們一起做出某些東西。共同創造的行動,會修補人與人之間的織體。
我覺得,HUMAI 本身就是這樣的地方。

我覺得這個洞見非常好。因為回到我一開始使用語言模型的方式,我做的其實不只是把《平和與愚蠢》裡的日文字句翻成我看得懂的語言。我做的是把它的哲學架構轉譯成我能理解的東西,轉譯成佛家、道家的語言。
我認為,這種轉譯本身就是一種「策動和平」的行動。它會建構出一個共同的故事、一個共享的敘事。這個敘事對我來說是貼近自身、彷彿出自我原本語彙的,而且它不一定顯得很政治。當我把它做成投影片再分享回來,它也同時在我們之間搭起一座橋,因為那其實就是把一本書裡的術語體系,對映到另一本書裡的術語體系。
所以這不是什麼幻想,也不是科幻小說。這就是我今天在飛機上做的事。
但我覺得,我們不應該把這件事想成:有一台簡單的機器,輸入衝突,輸出一個每個人都能重複的和平故事。那種想像本身比較像幻想。要做出那樣一台機器其實非常困難,雖然為了紀念剛過世的 Habermas,的確有人在做他們所謂的「Habermas machine」。
我會比較建議,我們不要把它想成普通的 network,而是想成一種 hyper-network。
也就是說,你把衝突輸入進去,但它不是輸出一個單一的故事,也不是輸出「資訊不足,我還需要再想想」。它輸出的是所謂的 low-rank adapter,也就是對你原有思考模式的一個小型、局部延伸。像是一個你對自己說的小故事。
於是,衝突就變得可感,而且會以一種對你來說是和平的方式被感受到。但那只是對你而言。接著,其他人若部署同樣的 hyper-network,也會把這種 low-rank adapter 輸出到他們自己的認知系統裡。於是,雖然大家仍然在說不同的故事,卻能像 X、YouTube、Facebook 上的社群註記一樣,看見某些註記竟然獲得來自非常不同、甚至彼此敵對意識形態的人共同支持。
某種程度上,那些註記攜帶著 hyper-network 的種子。它們可以被帶回不同社群,於是關心氣候正義的人,以及信奉聖經中「看顧受造界」的人,都可能同時覺得:「這也是我的故事。」
我們已經把這套工具部署在 X 的 Collaborative Notes 上了。以前是人手動去寫 community notes,試圖搭橋;現在則是由 Grok 和其他 AI 系統產生 hyper-network 的輸出,也就是用敘事型機器人來生成那些能跨越裂縫的故事。
所以我也鼓勵大家去看看 Collaborative Notes。如果它有效,我們就會把它擴散到其他社群平台,不只是 X。
(問題五:介面設計與偏誤)

我想問的是,多元宇宙脈絡下的介面設計。如果我們追求的是一種符合多元宇宙品質的介面,一種能支持與他人協作、不讓任何人掉隊的介面,那它也必須簡單、好用。但「好用」本身也有風險,因為它可能引導意見、製造偏誤,也就是某種「暗黑模式」(dark patterns)那樣的危險。
所以,對介面和媒體設計的批判性實踐,應該長什麼樣子?又該由誰來做、出於什麼動機去做?

我會區分「榨取式介面」和「共生式介面」。
榨取式介面會讓我們越來越依賴中介者。共生式介面,像我剛才提到的,則是在橋搭好之後,它就可以離開,不再被需要。
例如,在我們對談開始前我展示的那張橋接圖,那就是一個實際的例子。它是語言模型做出來的,只是把《可修正性哲學》裡的哲學框架,和《多元宇宙》的哲學框架,做成一個雙欄對照表。就這樣而已。
但你也看到了,在我們開始對談之後,我根本沒有一直看著那張表。它比較像一次握手。我先把它展示出來,我們一起談過,然後就開始彼此修正。
所以重點在於:在任兩位對話者之間,你都可以部署這種非常簡單的介面。部署之後,你走過那座橋;走過橋之後,橋就可以離開。從那一刻起,我們就不再依賴語言模型了。
這種想法,也就是它是無常的,它只服務一段特定的關係,而當那段關係健康起來之後,它就可以淡出。我認為,這是最重要的設計準則。
如果你擁有很多這樣的 commons,而且它們都在服務關係健康,那你就不會被鎖進任何單一介面裡。在 civic.ai 上,這被稱為第五支柱:團結。

我也想補充一點。
唐鳳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在於:她用了 LLM 去接近《平和與愚蠢》的內容,但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自己「已經理解了」它。她說的只是:這是一座橋。像是在路上先握個手。而且它確實奏效了。
她還刻意把那張投影片做成日文。她的 LLM 先用某種方式整理了我的書,然後她在後台把它給我看,問我:「你覺得怎麼樣?」透過這樣的方式,溝通一下子就順暢了很多。
我覺得,唐鳳使用 AI 的方式真的非常好。
我是寫作者,當然還是希望人們真正去讀書。也許有一天《平和與愚蠢》會出英文版,到時候我也希望大家去讀。但在眼前這個時刻,兩個第一次見面的人,究竟要怎麼跨出溝通的第一步?那張投影片就非常有用。
AI 可以這樣被使用。今天唐鳳其實做了一次非常有力的實作示範。
我想,所謂介面,大概就是這樣的東西。真的很好。
(問題六:Habermas、溝通與多元宇宙)

Habermas 昨夜剛過世,這件事對我來說帶有某種象徵意味,所以我想藉這個機會提問。Habermas 把民主建立在溝通之上,所以我想問,在多元宇宙裡,溝通是怎麼被理解的。溝通在資訊技術裡也非常重要:Shannon 式的通訊模型,是讓噪音通過濾波器,藉此把其中所承載的有意義訊號抽取出來。但多元宇宙所追求的溝通,似乎正好相反——是要從那些原本被當成噪音的東西裡,把複數性、把多重的聲音重新找回來,讓它們以複數的方式被聽見。您怎麼看?

我不會把這件事理解成抽取、孤立,或者做某種快速傅立葉變換那樣的處理。
我的想法比較是這樣:我們每一個人其實都同時屬於很多社群,而每個社群都有自己很不一樣的溝通規範。從某個角度來看,與其說我們是住在這些社群裡的單一個體,不如說我們更像是一支把這些社群彼此連結起來的個體團隊。
所以如果你把社群本身當作主體,而把個人理解成那些社群之間形成的干涉圖案,那這些東西就不再只是噪音。它們會變成可以彼此共振的波紋,你也因此能感受到社群之間的失調與和諧。
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使用波的隱喻。某種程度上,那甚至不只是隱喻。社會本來就一直是這樣運作的:不是透過某種自上而下的存在論命令,要求所有人一致服從;而是透過各個社群之間不斷發生的爭議、衝突與可修正性來運作。而這些社群,又會透過我們個人,彼此重疊在同一個人身上。
所以更直接地回答你的問題:當我們把多元宇宙做成一種介面時,並不是在說「多元主義很好,我們應該更多推廣它」。我們是在說,衝突本來就已經在這裡了。問題是,要怎麼讓衝突轉化成有生產力的能量?
所以多元宇宙不是某種目的論式的終點,而是一種此時此地已經存在的關係倫理,而且這種關係也同時存在於我們每個人內部。

唐鳳剛才講得非常好。她說的那種以個體邊界為基礎、又能彼此共感的波動,某種程度上其實就是情感。
但 Habermas 對公共性的理解,非常依賴語言,也非常依賴合理理性。對他來說,由這種共感之波所構成的公共性,恐怕是很難被接受的。
結果就是,Habermas 最後變得非常歐洲中心,尤其是西歐中心。
例如我在《平和與愚蠢》裡寫到,三十年前前南斯拉夫內戰爆發時,北約轟炸貝爾格勒、介入科索沃,Habermas 幾乎沒有提出批評。在他的框架裡,「那邊」是理性文明,「這邊」是野蠻國家。由理性文明的國家以暴力攻擊野蠻國家,是可以被正當化的。這個問題其實也直接連到今天美國對伊朗的攻擊。
所以我一直覺得,Habermas 的思想起點裡有一個很深的問題。
作為哲學家,我一直在想的是,共感,尤其不只是由語言中介,而是也透過文化、商品等各種媒介所形成的共感,其實在公共性的形成裡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。
就像唐鳳剛才說的,各種波彼此干涉。我們真正需要的,可能是一種能從這種干涉中生成的公共圖像。
(問題七:公共自我與私密自我的平衡)

我的問題是,人終究不可能完全理解彼此,我覺得這好像是一個基本前提。那麼,在彼此無法完全理解的情況下,人要怎麼一邊保護自己,一邊又不失去公共性地和他人共存?需要的是什麼樣的個人意志、什麼樣的支撐技術,或者說什麼樣的平衡感?
簡單來說,就是多個無法彼此完全理解的人,要如何在保護自己的同時,又不失去公共性地共同生活?

我先確認一下,我有沒有理解正確。
你的意思是不是說,如果我太努力讓每個人都完全理解我,那就會變成某種表演,像 cosplay 一樣,必須把所有力氣都投進去。但如果我又太封閉,把自己的判斷和想法都放在心裡,只是一味附和別人,那彼此理解也根本無從發生,因為別人根本不知道我的內在狀態。
所以你在問的,其實是公開與私密之間,哪一種程度才算是讓人能夠安住的平衡。是這個意思嗎?

不完全是。我的意思比較像是,有些人會很強烈地主張自己的立場,覺得「我一定是對的」,然後不斷把這個立場往外推。也有些人比較不把自己的意志擺在前面,而是更傾向先聽現場、跟對方的視角碰撞。
可是如果太過自我犧牲,人就會燃燒殆盡,就像現在很多社會創業家身上正在發生的那種倦怠。每次想到這種平衡,我都會覺得很痛苦。
所以我想問的是,到底要怎麼拿捏這兩邊的平衡?

這種事,最後不就只能自己想嗎?

嗯...... 我是想聽聽看,唐鳳平常是怎麼處理這件事的。

好。我每天都睡八個小時。如果碰到困難的哲學問題,我就會「加班」,也就是睡十個小時。
對我來說,那段睡眠時間是完全私密的。我不讓自己暴露在別人的重疊之中。我甚至不去想別人可能在想什麼。某種程度上,我甚至不在同一個世界裡,因為我在做夢。
這就是我一定要維持的自我關懷方式。如果前一晚只睡四個小時,我隔天根本不可能做好任何事。
但另一方面,在我醒著的大概十六個小時裡,我則是完全外向、投入社交的。對我來說,自我和他者的重疊,反而是一種加分。因為如果我能借助語言模型,以還不錯的精度去讀懂一個房間,我同時也就更有能力去「書寫」那個房間,去「追加」那個房間,並且讓那個房間能夠回看自己。
這就是我工作的方式。因為這不是為了個人利益,而是為了共同理解、共同知識,以及文化本身。
所以,如果你要做文化工作,在某些時刻你就必須是公開的,你必須讓自我和他者之間發生重疊。但如果你沒有足夠強的個人邊界,沒有圍繞孤獨、獨處,或者對我來說是夢境的那個邊界,那種力量也不可能真正長出來。
因為沒有那個邊界,就不會是雙向的。你只是一直被房間影響,卻沒有力量去書寫那個房間。
而要有那種書寫房間的力量,你就需要一個很強的個人邊界。對我來說,那個邊界是睡眠。對有些人來說,可能是獨自散步,或者某種屬於自己的儀式。

謝謝。最後請兩位各用一句話作結。先請唐鳳。

我把所有螢幕都調成灰階。因為如果是彩色的,我就會一直滑,而且會覺得它比現實還鮮豔,這對我的心理健康很不好。
所以我乾脆全部調成灰階。
這樣一來,我就不會一直滑了,因為現實比螢幕鮮豔多了。
所以我的一句話是:少滑一點,多睡一點。

我最後想說的是,今天我一直很清楚地感受到,唐鳳始終只把 AI 和 LLM 當成橋樑。
我覺得這點非常重要。
AI 和 LLM,或者更廣義地說,技術本身,都不該成為目的。一旦技術成了目的,人就會反過來為技術做最佳化,而那時我們就會變成技術的奴隸。
技術終究只是工具。LLM 也是一種用來增強人與人之間溝通的工具。
今天唐鳳反覆強調的,其實就是這件事。我認為,這會對今天在場所有人的研究和開發,都是非常重要的指引。
我今天帶著很緊張的心情來到這裡,但在唐鳳溫暖的帶領下,我們進行了一場非常愉快的討論。
非常感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