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唐鳳

    近來從矽谷科技公司到其他大型企業,愈來愈多組織開始把 AI 使用與績效評估連動。許多人為了職場求生,被要求投入大量時間與資源,學習與 AI 協作。

    但不少人很快發現,這些嘗試未必讓工作更順利,反而像是在服膺某些「預言」。

    例如:「AI 會成為你最親密的工作夥伴」、「每個人都會有 AI 助手」、「不導入 AI 的企業將被淘汰」。這些話看似描述趨勢,實際上卻在規訓行為:你最好現在就交出注意力與判斷權,否則就是落後於時代。

    我在牛津的同事 Carissa Véliz,在新書《Prophecy》中提醒,預言的力量不在於說中未來,而在於塑造未來。

    例如,有企業主相信「AI 將取代八成人力」,於是調整績效制度、重組團隊,最終裁掉大半員工。這不是預言準確,而是自證預言。

    人一旦接受「不可避免」的語氣,就會開始調整行為,成為推動預言的一部分。

    但台灣其實很熟悉如何推翻這種敘事。八〇年代,技術密集產業被認為不可能在台灣發展,如今我們有了台積電;疫情初期,也曾有人預測台灣撐不過第一波。後來證明了,很多的「不可避免」往往只是當時看似合理的劇本。

    面對預言,重要的永遠是我們選擇如何回應。

    若相信可以改寫,就會開始尋找協力者。無論半導體產業或防疫經驗,都是靠集體行動來推翻預言。

    那麼,「AI 淘汰人力」是否不可避免?

    作為基礎設施,AI 的確可能因為愈多人使用,而降低某些協作門檻。但當 AI 議題變成焦慮製造機時,真正該問的問題是:我們究竟要用它來做什麼、為誰而做,以及應該守護哪些價值?

    這也是為什麼矽谷企業開始邀請哲學家參與 AI 對齊、安全與制度設計。當人們對 AI 產生情感依附,或開始討論機器是否有意識,這些都不再只是工程問題,而是我們想成為什麼樣的社會。

    如果未來只有一條路,就不需要這些討論。正因為有多元的可能性,預言才值得被挑戰。

    也因此,每當你聽見「趨勢不可逆」,更值得問的是:這究竟是預測,還是指令?

    拒絕把未來視為必然,並不等於拒絕科技。只要我們仍願意共同商議、共同治理、共同實作,未來就不必成為預言的延伸;它可以是我們一起改寫出來的結果。

  • (採訪及整理:游羽棠。授權:CC BY 4.0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