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劉光瑩

    歡迎回到《Taiwanology Podcast》的另一集。我是《天下雜誌》的劉光瑩。今天我非常榮幸邀請唐鳳來到我們的錄音室。

    唐鳳是臺灣首任數位治理大使、首任數位發展部長、臺灣數位外交模式的設計者、2025 年正命獎得主,也是全球「仁工智慧」(Civic AI)的重要推動者。這還只是開始。

    自從她卸下數位發展部的正式職務、轉任數位治理大使以來,她沒有放慢腳步,反而更加活躍:一邊撰寫《多元宇宙》,一邊在英國牛津大學展開研究。她如今走訪世界各地,證明科技可以讓人們更接近,而不是彼此疏遠。她喜歡說,去極化是她的主場。歡迎你來到錄音室,唐鳳。

  • 唐鳳

    很高興來到這裡。真的早就該來錄了。我才剛從印度和日本回到臺灣。錄音當天是 3 月 18 日,但我理解這集大約會在一週後播出。

  • 劉光瑩

    我想做這一集很多年了。臺灣與全世界大多數人都知道你是我們首任數位發展部長,但現在你成了我們首位數位治理大使。離開正式政府職位幾個月,感覺如何?

  • 唐鳳

    我不會把這說成是脫離了公共服務。我覺得自己現在是在服務更大的公眾。我們用來帶領社會穿越轉型科技挑戰的方法,例如 AI、合成親密與合成詐騙,在臺灣確實奏效。但真正的考驗是:這些方法能不能超越任期,在這裡持續發揮作用,並且在世界各地擴散開來。

  • (數位治理大使的角色)

  • 劉光瑩

    這幾天,幾乎每天都會聽到大家對 AI 的焦慮,還有對失業的恐懼。作為記者,我自己也感到一種巨大的威脅。用最白話的說法,數位治理大使到底在做什麼?

  • 唐鳳

    三個白話動詞:我翻譯、我示範、我連結。

    • 翻譯(Translate):我把臺灣行之有效的方法,跨文化、跨政治語彙地翻譯出去,讓它能在加州、東京、倫敦以及更多地方落地。
    • 示範(Demonstrate):我證明臺灣的方法是可以攜帶、可以移植的。
    • 連結(Connect):我在對話開始前就先搭起文化橋梁。

    舉個具體的例子:這個月稍早,我從印度飛到日本,要和日本哲學家東浩紀見面。他的新書《Peace and Stupidity》已經有日文版,英文版還沒有出版。

    在飛機上,沒有網路的情況下,我用筆電上的本地 AI,把《多元宇宙》裡臺灣的思路,和他在日本的思考,做出哲學上的對應。到了東京,我把翻成日文的投影片交給他,像一塊羅塞塔石碑,讓人看懂臺灣的做法,也想像它在日本可能如何發生。他笑著說,這是開啟握手的好方式。

    那就是一種外交操作:不只是先建立共同語言,而是用 AI 在兩種文化之間先做出一塊意外的中間地帶。當然,一旦對話開始,我們就不再需要 AI 了。但這種在對話開始前先搭橋的工作,就是數位治理大使要做的事。

  • (把臺灣模式帶到加州)

  • 劉光瑩

    我們已經聽了快十年「臺灣模式」這個說法。你剛提到加州,可以多說一點嗎?

  • 唐鳳

    當然。你如果去看 engaged.ca.gov,也就是 Engaged California,就會看到加州政府的計畫,臺灣人一眼就能認出它是 JOIN 的變體,也就是我們的網路連署與公共諮詢平台。它也很像我們所說的「內部版 JOIN」:讓公部門員工有一個安全空間,可以討論如何面對新興議題,包括 AI 對公部門職缺的影響。

    當時我還是數位發展部長時,加州州長 Gavin Newsom 有找我一起協助打造這個平台。最初,我們打算把它用在合成親密上,特別是青少年因為無止盡滑動資訊流(doomscrolling),或像 Character.AI 這類 AI 伴侶,而對螢幕過度依附的問題。加州認為這是真實存在的難題,但也不想在沒有先諮詢青少年與家長的情況下,直接把解法強加上去。

    後來,在啟用的那一週,洛杉磯野火爆發了。於是這個平台轉而去諮詢 Eaton 和 Palisades 火災的倖存者,請他們談未來如何降低野火風險並重建。這件事做得相當成功。它把原本圍繞責任歸屬的極化時刻,轉化成共同創造的公民能量。這個成功之後,加州又處理另一個挑戰:請州政府員工提出,如何在公部門內部引導 AI 轉型,讓政府更有效率。這有點像 DOGE,但不是電鋸,而是一連串州政府員工的連鎖回應,一起推動 AI 轉型。

  • (地熱民主與 Team Mirai)

  • 劉光瑩

    你在日本有非常龐大的粉絲群。你覺得這是為什麼?

  • 唐鳳

    首先,臺灣和日本都是島嶼民主。我們面對的是共同威脅:地震、海嘯、颱風,還有更多。所以我們都知道,怎麼把持續的壓力轉化為公民能量。我把這稱為地熱民主

    板塊構造壓力在物理上的體驗,和資訊壓力在公民生活裡的體驗,其實並不分離。當板塊互相擠壓時,玉山,也就是臺灣最高峰,會每年長高大約半公分。這提醒我們,政治與意識形態中的對立力量,不是該逃離的火山。它們正是讓臺灣持續往上、往天際生長的力量。

  • 劉光瑩

    說到日本,最近出現一位日本政治新星:Team Mirai 的安野貴博。我讀到,他參政是受到你的啟發。

  • 唐鳳

    《多元宇宙》這本新書出版之後,它在 plurality.net 上是公領域版本,很多人寫信給我。其中一位就是安野貴博。當時他和政治完全沒關係。他原本是、現在也仍然是科幻作家與 AI 研究者。

    他告訴我,他想把這本書的一個核心概念,也就是廣泛傾聽(broad listening),真正實踐出來。廣泛傾聽就像反向廣播:不是一個人對數百萬人說話,而是一個人傾聽數百萬人的聲音,再把他們的共同點、差異與群眾集體想法反映回來。因為他也有程式設計能力,所以他做出了一套系統,然後問我,如果用這套系統去選東京知事,他這個當時只有 33 歲、而且相對不知名的人,機會怎麼樣。我告訴他:去做吧。

  • 劉光瑩

    他沒當選,但他打響了名號,創立了 Team Mirai,而這個政黨最近還在日本國會拿下 12 席。

  • (仁工智慧與榨取式 AI)

  • 劉光瑩

    你最近還在做的另一個計畫,正好回應了現在大家對 OpenClaw,以及無所不在的 OpenClaw AI 智慧體的焦慮。在牛津,你一直在談「仁工智慧」和「關懷六力」。這到底是什麼意思?

  • 唐鳳

    想像一下,你把機器人送去健身房,還把會員卡交給它,因為那間健身房有一個排行榜,獎勵舉得最重的人。機器人拿了滿分,但你自己的肌肉卻萎縮了。更糟的是,你也錯過了本來可能在那裡交到的朋友,因為機器人只在乎拿到排行榜第一。

    那就是榨取式 AI的運作方式。每個系統都在優化某個抽象分數。但合在一起,這些系統卻讓社會破碎、削弱人類能動性、讓公民肌肉變弱,也滋生不信任。

    仁工智慧則反其道而行。它像保護員一樣,幫助我們鍛鍊公民肌肉,讓彼此的關係更健康。你可以把「仁工智慧」想成一種工具:它不是替人做事,而是讓人與人之間更有能力互相照應。就算在現在這波多智慧體系統興起之前,很多人也早就擔心過,AI 智慧體會在替人類行事時引發混亂。「仁工智慧」就是我對這種擔憂的回答。

  • 劉光瑩

    聽起來很有希望,不是每個 AI 智慧體或 OpenClaw 都只想追求自己的最大化目標。但要怎麼把它真的落實到現實世界?

  • 唐鳳

    一個很好的例子,是 2024 年 3 月臺灣發生的事。那時候,如果你打開 Facebook 或 YouTube,可能會看到黃仁勳提供投資建議、或贈送免費加密貨幣的假影片。那些影片看起來和聽起來都很逼真,很多人因此損失了數百萬元。

    如果我們當時只是問一個簡單的是非題,例如政府是否應該讓大型科技公司負責,我們就會直接引爆有關審查的爭論。所以我們沒有這樣做。相反地,我們用了仁工智慧。

    我們先向全臺灣隨機手機號碼發出 20 萬則簡訊,問一個問題:我們應該一起做什麼,才能維持線上資訊完整性?數千人回應。我們從中邀請 447 位具有代表性的臺灣民眾,進到 44 個線上房間。在那裡,仁工智慧扮演計時員、摘要員與主持人,提醒比較安靜的人也要發言。

    每一桌都有一條簡單規則:如果一個想法能說服整個房間,它就往上走;如果它太激進、太撕裂,無法在這個房間成立,它就不會擴散。

  • 劉光瑩
  • 唐鳳

    沒錯。換句話說,和社群媒體常常放大憤怒不同,仁工智慧讓只有彼此重疊的想法才會真正流行。

    公眾提出了幾項具體建議:

    • 所有未簽署的廣告,都先標記為「可能是詐騙」,直到它們完成數位簽章。
    • 如果平台刊登未簽署的詐騙廣告,並因此造成金錢損失,平台要一起負責。
    • 如果不配合的平台拒絕合作,就每天把它的連線速度降低 1%。當時這很重要,因為 TikTok 在臺灣沒有代表處,原本就可能忽略罰鍰。

    我們把這些想法翻成法律。2024 年 5 月,我們推動《數位簽章法》通過;同月也提出《詐欺犯罪危害防治法》草案,並在 2024 年 7 月通過。去年生效之後,12 個月內,冒名詐騙廣告下降了超過 94%。

  • (地神與關懷六力)

  • 劉光瑩

    在牛津的研究裡,你也談到「地神」(local Kami)是關懷六力的一部分。什麼是「地神」?

  • 唐鳳

    關懷六力有六個支柱,讓 AI 成為仁工智慧。前五項來自哲學家 Joan Tronto 的關懷循環。一個有關懷的機器應該具備:

    • 覺察力(Attentiveness):傾聽最接近問題的人,而不是只聽有權勢的人。
    • 責任力(Responsibility):守住具體承諾,提出真實、可信的承諾。
    • 勝任力(Competence):讓人們能透明地檢驗 AI 的過程。
    • 回應力(Responsiveness):讓人們可以用自己參與設計的指標來評估結果。
    • 團結力(Solidarity):產生雙贏結果,讓使用者不會被鎖在單一生態系裡,也可以輕易更換供應商。

    第六個支柱是共生力,我也把它叫做在地神靈(local kami)。它的意思是,AI 應該盡可能在地運行,而不是成為一個一體適用的雲端霸主。同樣一個摘要 AI 可以跑在雲端,也可以跑在筆電上。當它在地運行時,當然比較少監控;但更重要的是,它也更容易被人修正。

    如果臺南或臺北的民眾覺得某個摘要器運作方式不對,他們應該能在本地調整,而不是等下一次矽谷更新。

  • 劉光瑩

    這算是一種更在地化的 AI 嗎?它是不是很接近大家現在說的 Edge AI?

  • 唐鳳

    某種程度上是。Edge AI 是說,部署時盡量放在最接近人的地方;但仁工智慧還必須能被它所影響的人修正。如果是一支監視攝影機,那確實是在邊緣部署;但如果人們受到它監控後,沒有任何方式去修正它,那它還是不能算仁工智慧。只有當受影響的人也能引導、修正它時,系統才算真正公民。

  • (《多元宇宙》、牛津與把衝突轉化為能量)

  • 劉光瑩

    如果只能從《多元宇宙》中帶走一件事,你最希望大家記住什麼?

  • 唐鳳

    《多元宇宙》提出一個簡單主張:民主生活中的衝突不是瑕疵,而是能量來源。真正的任務,是打造一臺地熱引擎,把衝突的熱轉化為共同創造的能量,而不是把每一次分歧都當成必須逃離的火山爆發。

  • 劉光瑩

    所以你是說,衝突不是我們應該避免的東西,而是應該去汲取的東西。把衝突的力量用起來。那這就是《多元宇宙》,而不是……

  • 唐鳳

    奇點,因為奇點就是終極的自上而下。

  • 劉光瑩

    對。我們應該讓每個人的聲音都被聽見。我也聽說你正在和牛津的 Caroline Green 合作一本新書。可以多談一點嗎?

  • 唐鳳

    當然。Caroline Green 主持牛津大學 AI 倫理研究所的 Accelerator Fellowship。就在這集播出的那一週,我們會在牛津 Rhodes House 舉行的仁工智慧會議上,發表完整框架。

    牛津至少從 2004 年起,就以清楚闡述 AI 的風險而聞名。Nick Bostrom 的《Superintelligence》替今天的很多詞彙打下基礎:超級智慧、奇點、單一體、起飛,等等。下一個順理成章的問題就是:既然我們已經理解機器取代人類工作、能動性與意義的危險,那我們要怎麼辦?這正是我們正在做的事。

  • (AI 時代的生命意義)

  • 劉光瑩

    如果 AI 智慧體和 OpenClaw 都把事情做了……我前陣子和一位工程師喝咖啡,他告訴我,他已經四個月沒寫程式了,因為他的 AI 智慧體幫他做,他自己則去游泳或跑步。與此同時,我們也一直聽到人形機器人取代櫃檯接待與其他工作的消息。如果 AI 最後真的把我們的工作都做了,那生命的意義是什麼?

  • 唐鳳

    我們在 2016 年為了 2019 年的 12 年國教課綱做準備時,在臺灣就長時間討論過這個問題。

  • 劉光瑩

    這是學校教育的事。

  • 唐鳳

    沒錯。大約就在那時,AlphaGo 跟李世乭對弈,還下出了著名的第 37 手。那讓所有人都很震撼。圍棋有非常清楚的規則與客觀分數,但最好的真人選手已經開始打不過機器了。

    這件事讓教育者看得很清楚。如果一個七歲小孩進學校,主要是學習怎麼守規則、怎麼考好標準化測驗,那等這孩子 18 歲的時候,機器早就會把這些事情做得更好。教育不能只是訓練人去模仿機器。

    因此,我們最後歸納出三種無法被自動化的人類內在美德:

    1. 好奇(自發):探索新關係的自主性。
    2. 協作(互動):跨越差異一起工作的能力。
    3. 公民關懷(共好):對公共利益的承諾。

    這些都是關係式的美德。無論機器人變得多厲害,它們都不可能取代好奇、協作或公民關懷。所以「AI 會不會奪走人類的意義?」是錯誤的命題。正確的問題是:「AI 會不會逼我活得像機器,還是它能幫助我變得更好奇、更能協作,也更關懷公眾?」

  • (療癒資訊流與去極化)

  • 劉光瑩

    你一直在世界各地奔波。哪一個世界難題,是你最想接下來破解的?

  • 唐鳳

    合成親密。人們和螢幕之間形成的依附,我認為是今天很多混亂、極化與憤怒的根源。

  • 劉光瑩
  • 唐鳳

    像手機成癮,或者更廣義的觸控螢幕成癮。去極化,從我們開始把真實的人與人的連結,放得比對像素的虛擬依附更重要的那一刻開始。

    我有個小撇步:我把所有螢幕都調成灰階。在筆電和手機上,我都用無障礙設定把大部分顏色拿掉,只剩大約 20%。真人立刻就比螢幕看起來更鮮明,而我也睡得好很多。重點不只是說「少滑一點,多睡一點」,而是建立一些習慣,把注意力拉回現實。

  • 劉光瑩

    我剛剛才照做了。唐鳳真的很有說服力。

    最後對聽眾有什麼想說的嗎?

  • 唐鳳

    當人們在網路上變得憤怒,往往是寄生型 AI 的直接產物:推薦引擎辨識出我們的差異,然後把它們放大。所以我們應該去找那些獎勵重疊、而不是獎勵憤怒的平台。

    例如,我現在和 X,也就是前 Twitter,一起做 Collaborative Notes。當一則貼文開始大量傳播、但缺乏脈絡時,像 Grok 這樣的 AI 智慧體可以幫忙起草橋接式註解,讓來自不同意識形態的人都能接受。這樣一來,每次爭議就不必變成更深的裂痕,系統反而可以幫忙搭出一座療癒的橋。任何人都可以加入 Collaborative Notes 的陪審團,這就像一個持續運作的對齊大會,也像一個持續運作的仁工智慧。

  • 劉光瑩

    Truth Social 也能加入嗎?

  • 唐鳳

    可以啊,我也在 Truth Social 上。其實我也和猶他州的 Project Liberty Institute 合作過一部法律,會在今年 7 月生效。那部法律規定,如果有人想從 X 搬到 Truth Social 或 Bluesky,舊網路必須繼續把新的追蹤者、回覆和互動轉送到新網路。這就是社交可攜性,就像你更換電信業者時的門號可攜一樣。這會逼平台用更好的服務去競爭,向上競爭,而不是往下競爭到腦幹底部。

  • (臺灣站在仁工智慧的前沿)

  • 劉光瑩

    一個來自臺灣的人站在仁工智慧與 AI 哲學的前沿,這代表什麼?我想,這對整個臺灣來說都很重要。

  • 唐鳳

    臺灣已經原型化仁工智慧超過十年了。特別有意義的是,我們是在 3 月 18 日錄音,也就是 2014 年太陽花運動的週年。那三週的佔領期間,有五十萬人上街,還有更多人在網路上參與。我們證明了多元共創是可行的:對《兩岸服務貿易協議》有強烈感受的人,仍然可以把這些感受轉化為一套清楚的訴求。當時王金平院長只說了一句:「民眾的想法比較好。我們就採納吧。」

    臺灣是第一個在大規模場景下原型化廣泛傾聽的地方。現在,我們正把這些方法在世界各地交叉播種,為了攜手解放未來。

  • 劉光瑩

    謝謝你,唐鳳。在《天下》雜誌的英文網站上,我們也會刊出一篇介紹唐鳳想法的文章,包括仁工智慧,以及我們今天談到的主題。下一集會在 4 月 28 日播出。下次見。

  • 唐鳳

    下次見。少滑手機,多睡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