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Leopoldo López

    接下來請出我們的講者:唐鳳。

    唐鳳因在臺灣守護數位空間的傑出工作,已成為全球知名人物。她與友人 Glen 合寫了《多元宇宙》(Plurality)一書,談的是科技如何真正有益於民主、有益於協作,並能成為良善的源頭。

    我們會先聽唐鳳發言,接著進行專題討論,再邀請另外三位與談人,深入探討科技如何服務自由與民主。能請到在「科技服務民主」這條路上開疆拓土的人,是我們的榮幸。

    唐鳳,舞台交給你。

  • (我們全民就是超級智慧)

  • 唐鳳

    柏林晚安。非常榮幸能來到這裡——這座城市向世人證明,當人們攜手並肩時,即使高牆也能倒塌。

    我認為柏林是討論 AI 角色的完美地點,因為這裡 1989 年的教訓非常簡單:當人們共同創造時,我們的表現將超越任何總體規劃。

    現在,我想分享我的想法:如何將 AI 從「成癮式智慧」(addictive intelligence)轉變為「輔助式智慧」(assistive intelligence)。我邀請各位與我一起,從「榨取式平臺」轉向能促進「關係健全度」(relational health)的協定。我認為,最重要的前沿模型並非存在於某個實驗室中。它是我們自身,是我們擴增的集體智慧(augmented collective intelligence)。就是我們全民。

  • 唐鳳

    五歲時,一場危及生命的心臟病,讓我體會到生命的迫切感。醫生告訴我,在接受心臟手術前,我只有 50% 的存活機率。在那之後,每個夜晚都像在擲硬幣。

    因此,我奉行一句格言,我稱之為「在消逝前發表」。我每天記錄下所學的一切,並發現了一個深刻的道理:在網路上發表,如果內容完美無缺,只會引來掌聲。但不完美,不完美才能邀請參與。我們的缺口,正是協作的開口。正如李歐納・柯恩所唱:「萬事萬物都有缺口,缺口就是光的入口。」

    這對民主國家至關重要。我們必須公開過程,而不僅僅是最終政策。我們必須公開決策的「如何」與「為何」——讓人們看見——從而將批評者轉化為共同創造者。

  • (極大化作業系統 vs. 多元宇宙)

  • 唐鳳

    然而,當今數位時代 AI 的主導邏輯並非如此。這就是我所說的「極大化作業系統」(Max OS)——不是蘋果的 macOS,而是 Max OS。它追求的是互動率的極大化。它極大化觀看時間、點擊次數,並創造出一種寄生式的推薦引擎:以激怒帶起互動。過去十年的結果是,網路上的 PPM 非常高。我指的不是二氧化碳的百萬分濃度,雖然那也很重要。我指的是「每分鐘極化度」(polarization per minute)。

    長達十年「以激怒帶動互動」的模式,將我們的社群動態變成了腎上腺素工廠。它獎勵極端言論,淹沒了細微的差異。而這種信任破碎的環境,正是全球獨裁者所利用的。現在再加上生成式 AI,我們正以更快的速度產製著「廢料」(slop):毫無關係營養的內容。

    因此,在這個旋轉的輪子上,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否應該加速 AI 或停止 AI。問題在於,誰應該掌舵。

  • (掌舵,而非空轉)

  • 唐鳳

    現在,人們談論「人在迴圈中」(human in the loop)。但 AI 迴圈中的人就像倉鼠滾輪裡的倉鼠。也許感覺運動得很棒,但根本沒有在掌舵。我們需要將 AI 納入人本迴圈(AI in the loop of humanity)。

    這具體意味著什麼?這意味著我們共同掌握方向盤。我們利用 AI 作為輔助式智慧,幫助尋找交集,將衝突轉化——不是像火山爆發那樣的能量,而是將岩漿轉化為地熱能。為了實現強大的共同創造,我們可以將關係健全度最大化。一旦我們共同實現了這一點,我們就能攜手共創無限未來。

  • (從憤怒到交集)

  • 唐鳳

    這就是我們在臺灣具體所做的。在臺灣,我們深知壓力。壓力造就鑽石。根據 V-Dem 的數據,過去 12 年來,我們一直是全球極化攻擊的頭號目標。但我們適應了。我們學會用「利社會架構」取代反社會的媒體動態。我們知道,「引用嘲諷」或「酸」(dunk)是極化的根源。因此,我們建立的系統讓人無法酸任何人。相反地,我們只讓那些並非極端、而是在左右兩派之間搭橋的言論廣為流傳。這就是我們所說的「罕見共識」(uncommon ground),這是臺灣模式的核心。

    十年前,當共享乘車服務 Uber 進入臺灣時,引發了社會各界的激烈衝突。但我們使用了 Polis 這個橋接系統,來描繪人們實際達成共識的地方,就像一張團體自拍。僅僅三週,我們就將衝突轉化為每個人都能接受的政策選項。不是左翼,不是右翼,而是「上翼共識」(up-wing consensus)。如今,這種演算法已在全球範圍內被廣泛用作「社群備註」(Community Notes)。

    去年,當我們面臨來自網路深偽詐騙的新威脅時,許多人看到了臺裔 NVIDIA 執行長黃仁勳的臉。如果你點擊進去,黃仁勳會想送你免費的加密貨幣或提供一些投資建議。當然,那不是黃仁勳本人,那是運行在 NVIDIA GPU 上的他的深偽影像。

    然而,如果你單獨詢問臺灣民眾,他們都會說:「喔,政府應該遠離網路審查」,畢竟,正如我們的總統蔡博士所言,在網路自由方面,我們是全亞洲最自由的。那麼該怎麼辦?

    我們向全臺灣的隨機號碼發送了 20 萬封簡訊,邀請召開公民大會來審議這個議題。最終隨機選出了 447 人,他們的背景組成與臺灣人口結構相同,以十人為一組,由 AI 協助主持。我們告訴這 45 個會議室:「你們必須提出一個能與視訊會議室中其他九個人產生共鳴的想法,才能被納入考量。」

    一個會議室說:「讓我們顯著標示所有廣告,直到有人以數位方式簽署負責。」另一個會議室說:「如果有人因未簽署的投資詐騙損失了 700 萬,讓我們讓平臺(例如 Facebook)承擔全部責任。」也就是說,如果 Facebook 刊登了未簽署的廣告,它就必須支付這 700 萬元的損失。非常好的主意。另一個會議室說:「TikTok 當時在臺灣沒有辦公室。如果他們無視我們的規定,每無視一天,我們就把他們影片的連線速度降低 1%,但不是審查他們。」

    基本上,這些想法在當天結束時由小型語言模型彙整起來,然後大家進行投票。這 447 人中,不分背景,超過 85% 的人表示同意。另外 15% 的人也能接受,認為這相當具有正當性。那是去年三月的事,到了五月,我們通過了《電子簽章法》的修正案。七月,我們通過了《詐防專法》。今年,這些深偽詐騙已經不復存在了。詐騙廣告下降了 90% 以上。

  • 唐鳳

    柏林建立了橋樑,歐洲推動了互通性和可攜性——這也是橋樑。這種精神如今已使你能夠帶著你的資料、你的社交關係圖退出即時通訊應用程式,就像你更換電信業者時可以保留電話號碼一樣。這就是「自由架構」。

    因此,我們必須抵制數位殖民主義,以捍衛線上的行動自由,就像臺灣十年前抵制 Uber、去年抵制深偽廣告一樣。政策正在迅速跟上。現在我們明白,網路平臺也是公共場所。歐盟的《資料法》賦予我們資料可攜性,《數位市場法》則帶來了互通性。現在讓我們擴展這種精神。

    我們需要自由的協定,保障行動、結社、審議和安全。將它們視為公共的道路、橋樑和公園,而不是私人的圍牆花園。因為當退出成為可能時,平臺就必須在「關懷」(care)上競爭,而不是在「攫取」(capture)上競爭。

  • (全民數位韌性)

  • 唐鳳

    在接下來的專題討論中,我們將討論全民數位韌性,但可以說,獨裁者的劇本是全球性的。我們剛才聽到的間諜軟體、五毛農場、跨國鎮壓——我們的應對措施不能只是在傷害發生後進行本地下架,我們必須進行「預先澄清」,我們必須從設計上確保架構安全。

    我們需要「選擇性揭露」,只驗證我們憑證中相關的部分,例如「我已滿 18 歲」或「我是柏林人」,而無需透露我們的完整身份,拒絕起底。

    我們需要「邊緣 AI」,在我們的設備上運行的智慧防禦者,在無需監控、無需回傳資料的情況下保護我們的社群。

    我們需要「自帶政策」,我們當地的安全規則和審議規範需要伴隨我們跨越網路,這種方法對於反制跨國鎮壓至關重要。我們可以使用 AI 來檢測騷擾,但我們必須讓每個社群自行決定行為準則並做出最終判斷。「沒有我們的參與,就沒有關於我們的決定」,必須是我們自由架構的原則。

  • 唐鳳

    建立更強大的民主絕非易事。我們需要將這個過程視為在公民健身房中鍛鍊,並建立一個關懷迴圈。

    在牛津,我正在開發「關懷六力」(6-Pack of Care),包含六個基本動作:傾聽民意,信守承諾。讓人們投入過程,共同驗證結果。盡可能實現雙贏,並盡可能在地化。

    我們可以用這種方式訓練 AI 智慧體,超越僅僅追求分數最大化或遵守單薄的規則,這稱為「關係式對齊」,我們與關懷的過程對齊。

    因為如果我們將民主和政策辯論委託給聊天機器人,那就像派我們的機器人去健身房為我們舉重一樣。我確信它們的表現會令人印象深刻,可以舉起很重的重量,但我們的公民肌力將會萎縮。

  • (⿻多元宇宙已經來臨)

  • 唐鳳

    我們需要的超級智慧不是機器,而是我們以關懷進行協調的能力。

    我們全民,就是超級智慧。

    看見「萬物聯網」,我們將智慧聯網。

    看見「機器學習」,我們將協力學習。

    看見「虛擬實境」,我們將實境共享。

    看見「用戶體驗」,我們將體驗人際。

    聽說「奇點即將接近」—— 多元宇宙,已經來臨。

  • Leopoldo López

    請下一位與談人上台:Damon Wilson、Ahmad,歡迎。

    所以,唐鳳,你提出的不只是一本書,而是一場運動。我們現在有很棒的專題陣容;剛剛也聽到了在民主體制內可以做的事。你曾在亞洲最強的民主國家領導這些工作。但我們來自牆的另一側——專制國家。這個週末,我們與來自 60 個國家的 180 位代表共處。Damon 和我都在場。我們面對的挑戰是:如何運用科技,從內部對抗專制政權。

    我想先聽聽你對這個問題的想法。唐鳳?

  • 唐鳳

    當人們攜手並肩,防火牆也會倒塌。

    我認為,臺灣其實一直站在兩側的前線。我並不是生來就擁有自由與民主。1980 年代我出生時,臺灣仍在戒嚴,溝通自由很有限,也沒有組織新政黨或新報紙的自由。

    但當時的臺灣人學會一件事:你其實可以鍛鍊公民肌力,而不必立刻做明顯政治的事。我母親是主婦聯盟的共同創辦人——至今仍是臺灣最大的消費者合作社。她們從一件事開始…… 謝謝,是的,很綠。

    我小時候學到的是:主婦們用購買力去協商,要求農民採取更好的環境做法等等,我們逐漸學會如何集會、如何協調,以及——因為那是合作社——如何辦選舉。這些都還在專制體制之內。但當臺灣在 1996 年民主化、我們第一次投票時,許多公益團體、許多靈性社團,其正當性甚至高於剛取得正當性的民主政府。因此,我們有很強的傳統:先在社會部門以合作社、社會企業,原型小寫的民主(small-d democracy)、民主的改變,再轉譯到政治實務。

    所以當我們分享,例如與泰國、與許多人協作事實查核——也感謝在場許多人的協助——我們一開始查的是食安、藥品、農業安全與環境之類,但這逐漸鍛鍊了公民肌力。

  • Leopoldo López

    非常感謝。Ahmad,你是伊朗出生的科技人與人權倡議者,一直關注網路自由。很多這些科技,都需要最基本的條件:連上網路。你對「讓網路可及」有什麼想法、什麼提案?

  • Ahmad Ahmadian

    我可以談這個談上好幾個小時。我們來自這樣的國家:近幾十年來,網路本應是言論自由的廣場,卻變成控制的工具。他們會在每次選舉前後、每次抗議前後或抗議期間,關閉網路、審查網路。

    而來自伊朗經驗的人們,開始一起打造自主基礎設施,打造繞過審查的工具。這是一場貓鼠遊戲。他們不斷端出新的審查工具、築起防火牆;人們則團結起來,打造繞過工具,以及不受政府控制的網路基礎設施。

    例如在伊朗,「女人、生命、自由」運動期間,儘管使用 VPN 與衛星網路會受懲罰,人們仍湊出資源與創意,把 Starlink 帶進來,一點一點敲開這道牆、啃掉這道審查牆,打造至今仍能抗斷網的基礎設施。

    在過去這十二天,我們也看到了結果:儘管網路全面關閉,資訊仍持續流出。所以有很多路可走——包括打造繞過工具,以及從政府手中奪回網路基礎設施——以建立那些受審查國家無法擊垮的數位韌性。

    我們過去偏防守。我認為我們必須更主動、更進攻——正如你在世界自由大會閉幕詞所說。我們必須進攻。我們必須奪回網路基礎設施。我們也必須向那些彼此合作、打造中國式審查與數位監控模式的專制國家施壓,並一起打造基礎設施與 VPN 等技術,拆掉那道防火長城。

  • Leopoldo López

    幾個月前,我們看到尼泊爾 Z 世代起義,那是一場由科技驅動的起義。有件很有意思的事:網路被關掉了,人們改用像 BitChat 這類不需連上網際網路就能串聯抗議者的工具。

    你對此有什麼想法?也許 Damon,你如果有想法也請分享。我知道你一直在追蹤。對於這些支援運動的新科技,你們怎麼看?

  • Damon Wilson

    當然,謝謝你,Leopoldo。我其實最沒資格站在這裡,因為我不是技術人;我們更把自己看作投資「自由創業家」——那些技術人——的一方。所以我很喜歡你在做的事:證明科技能給民主重生的希望。但 Leopoldo 和你——你也該被點名——你們兩位都在封閉社會中鍛造出來,你們證明科技能幫助小人物打倒巨人。

    在國家民主基金會(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),我們有全球全景視角:100 個國家、2,000 個夥伴。所以當某種源自中國的監控技術開始出現在塞爾維亞或模里西斯,我們可以把他們連回中國或臺灣的異議社群,協助因應。我們現在也看到北韓正在發展的數位控制技術——我懷疑那會進入伊朗——並協助伊朗人預先準備。

    但令人振奮的,正是你談的這部分,Leopoldo:我們看到行動者對抗大國——集中、人力多、資金多——卻以非常去中心的方式實驗、突破。我們的喜悅,就是找到這些東西並投資它們。

    我們看到藏人僧侶成為技術人,因為深偽壟斷「西藏故事」而恐懼,於是與達賴喇嘛一起開發可攜帶在手機上的藏語大型語言模型,送進西藏,讓藏語模型講述西藏文化史,而不被抹除。

    我們看到普丁入侵烏克蘭後被趕出俄國、幻滅的技術人,開發出能即時呼叫、變形切換的 VPN 產生器,強化數十萬俄國人的資安——他們如今知道必須有另一條取得資訊的路。

    我們也看到——這裡有很棒的泰國行動者,Vote 62——兩年前大選,用光學 AI,動員 4 萬名志工、涵蓋 40 萬個投開票所,即時記錄 2,200 萬張選票,做成極為驚人的平行計票——我們的委內瑞拉朋友對此並不陌生——等於給任何想扭曲結果的人戴上手銬。

    所以我認為你觸及的重點——我也該把話頭交回給你,Leopoldo——我們看到被暴君逼到絕境的人,明白自己可以透過一套去中心系統,讓科技為民主賦能。此刻對我們來說,重點不是在「可怕的 AI」與「民主反撲」之間二選一;而是如何把 AI 槓桿給民主,並透過觀察這些實驗、投資自由創業家來做到這一點——要知道這不會只靠 DARPA 驅動。這會由像你們這樣在第一線試新東西的人決定,然後我們如何給一點推力與氧氣……

  • Leopoldo López

    唐鳳,你剛剛跟我們說,你過去兩天跑了 27 個國家。

  • 唐鳳

    喔,是過去一年。

  • Leopoldo López

    我知道,我知道,我知道。你住在飛機上。我是問你現在住哪。

  • 唐鳳
  • Leopoldo López

    在你造訪過的所有國家裡,哪一個在草根層級做的事最有意思——就是 Damon 談的那種?你見過什麼科技,真正在草根層級幫助人們溝通、收送資源,或讓組織更有效?

  • 唐鳳

    是的,我可以舉好幾個,但我會說日本在數位民主,以及這套去中心、所謂 web3 系統上,都最活躍。因為對他們而言,FTX 之後並沒有反噬;他們獨特地沒被那波科技反感傷害。因此這兩個世界——在其他國家的科技圈通常是不同部門——在日本卻獨特地是同一個部門。

    也就是說,同樣這批人,一邊用 web3 協定做強制互通,讓你能在社群網路、平臺業者、AI 業者之間遷移;一邊也組成新政黨——所謂的「未來黨」——用那些工具群眾外包政見。他們拿到 2.5% 的寫入選票,現在成為參議員:安野貴博(Takahiro Anno)先生。

    我認為這種同構、這座橋,是我們必須記住的。在牆的這一側,作為反監控、反竄改技術有效的東西,在牆的這一側,也可以作為選擇自由、促進競爭、反托拉斯的技術。它們是同一套技術。我們需要讓這點更廣為人知,好讓這邊的研究能變成那邊的應用開發,反之亦然。

  • Leopoldo López

    你在《多元宇宙》書中提出的挑戰之一,是大公司壟斷通訊。你對開源有什麼看法?

  • 唐鳳

    其一,我創立的數位發展部——我是創部部長——在國會裡獨特地被放在交通委員會。世界各地的數位部多半歸科學,或我不知道、內政管資安;但我們選了交通,因為我們明白那是基礎設施。

    你不能只建高速公路卻不設下交流道。世界各地很多廠商鎖定,都始於一個簡單錯誤:政府以為可以建「資訊高速公路」,享受網路效應,卻不建那條出口、那條下交流道。

    但在臺灣,正如寬頻是基本人權,透過政府採購、透過我剛提到的群眾外包政策,所有最大的平臺都必須遵守互通規則。

    這不只發生在臺灣。美國猶他州通過了《數位選擇法》(Digital Choices Act),規定從明年七月起,若你是猶他州公民,想從例如 X.com 搬到 Bluesky 或 Truth Social——兩者都是開源——你可以強制把舊網路的按讚、追蹤、反應轉寄到新網路。所以你轉換時,不會失去社群。

    而 Nostr、Fediverse、Bluesky 等等,正是平臺之間的這類下交流道與上交流道。它們叫做協定。於是每當人們想搬家——就像你從一家電信換到另一家仍可保留號碼——這些協定就開始運作,確保你有無縫體驗。

  • Leopoldo López

    而且使用者才是擁有者…… 他們擁有自己的追蹤者,擁有自己的帳號,可以把帳號從一個服務切換到另一個。

  • 唐鳳

    服務條款由我們定,不是由平臺定。

  • Damon Wilson

    Leopoldo,我可以插一句,把話鋒轉回你嗎?因為唐鳳談的是如何用這套科技,在民主還有氧氣的地方,賦能並重生民主。但我對你在做的事、以及我們這個週末在世界自由大會看到的,印象深刻的是:你如何把其中一些想法帶到牆的另一側,賦能第一線的去中心網絡。能不能請你,Leopoldo,分享一下 WLC 正在做的事?

  • Leopoldo López

    是的,我們正在做。正如你所說,Damon,這個週末,我們有 180 位代表在柏林市議會討論,其中引發最多參與的議題之一,就是科技的使用。來自各地的代表參與非常踴躍,興趣也很高。

    答案是:是的,我們在尋找各種運用科技的方式。我用我的祖國委內瑞拉為例。兩年前我和 Jack Dorsey 談過,他向我們介紹了 Nostr。Nostr,如唐鳳所說,是一套協定。我當時覺得有趣——它看起來像 Twitter 或 X——但似乎沒有真正的使用情境。

    但在 2024 年大選被馬杜羅竊取、新一波鎮壓之後,X 在委內瑞拉被禁。WhatsApp 被武器化——意思是,光是有 WhatsApp 就可能入獄。X 被禁,你需要 VPN;而 VPN 對很多人來說太進階,不是人人都會下載。

    於是我們轉向 Nostr。Nostr 基本上是協定上的 X,但有一個非常獨特之處:你可以一觸就收送比特幣。它有按讚、有轉發,還有一個閃電符號,按一下就能收送比特幣。這成了在第一線組織人群的超有用工具。

    所以我們現在做的,不只在委內瑞拉,而是在五個試點國家——非洲、亞洲、東歐與拉丁美洲——讓行動者上 Nostr,擁有完全自主、匿名的帳號。無需 KYC,意思是你不需要電話號碼、不需要任何身分證件即可註冊。一旦有帳號,你就有比特幣錢包。這不只是溝通方式,也成了收送資金的方式。

    我們因此在打造所謂的「自由聰基金」(Freedom SATs Fund)。概念是:我們認識被上線的人,而那些在行動工作上做對的事的人,我們不只給他們一個「讚」,還能送上一些比特幣的聰(sats)。如此,我們為行動者的高度投入創造誘因。我們稱之為「去中心民主抵抗」。

    而這週三,我們會和技術人與行動者辦一整天的工作坊,看如何改進——因為如前所述,它是開源的。開源意味著沒有人擁有它,人人都能貢獻。

    Ahmad,我想回到你談的網路可及,因為我知道這是你一直在做的。我去矽谷跟真正投入科技的人談時,他們在開發了不起的應用,也真的在想怎麼解問題。然而,有一個基本基礎設施問題必須先解:網路。如果你沒有網路、沒有 4G 或 5G,那些應用對世界上數十億人來說都沒有用。所以我想再回到你:有什麼想法、什麼提案,我們可以端給民主政府、端給公司,好讓網路可及?因為沒有網路可及,這些科技……

  • Ahmad Ahmadian

    當然。除了讓你的資料自主、讓你能把資料帶到任何地方,你當然也需要同樣自主的基礎設施。前幾場專題也討論過,在烏克蘭戰爭中,前線極度需要網路基礎設施——那裡其實根本沒有基礎設施。Starlink 在那裡扮演了巨大角色。烏克蘭人因此能保持連線、繼續作戰。

    在那些受審查的國家,另有一場戰爭:鐵幕被拉起。這些衛星技術——現在不只是 Starlink;因為 Starlink 太普及,人人都只談它。Amazon 在做 Kuiper,歐洲有 OneWeb。我們必須倡議,把「不排除在需要之處取得衛星網路覆蓋」做成人權主張,好讓烏克蘭的情況不再重演,並在需要之處真正可及。

    當然,價格對那些受審查國家、對全球南方仍是問題——這些技術的訂閱費。當然,民主國家可以補貼,就像早期擴展網路時那樣,用補貼方式發展與推廣技術。衛星網路可以補貼。相信我,若你在那些國家把它變得負擔得起,人們不只會想盡辦法繞過所有障礙去採用、並與他人分享,也會自動抵銷那些國家砸在防火牆上的投資——因為他們知道,光靠封鎖、關掉網路,已無法控制資訊。

    所以,打造並投資這些政府無法控制的新興技術,是一條路。當然,也要擴展使用那些 P2P、點對點技術,打造自主基礎設施,讓人們擁有自己的資料、自由表達、保持匿名,並把聲音送出去,拆掉那些防火長城。

  • Leopoldo López

    謝謝。Damon,兩年前我們一起在美國參議院為民主作證。不知道你記不記得,他們問我們的最後一個問題是:「若你只能提出一項促進自由運動的政策,會是什麼?」我的答案是:「毫無疑問,促進自由且不受審查的網路可及」,因為有了它,你就能解鎖很多其他事。

    兩年過去了,我們的國家在網路可及上沒有太多進展。你在美國政府、在美國當下的對話裡,有沒有看到對「跨境開放網路可及」的投入與興趣?來自委內瑞拉、伊朗這類國家的人知道這至關重要,因為斷網是真實的,有些地區幾乎天天發生,人們走上街頭時更是立刻斷網。你負責思考全球民主——這正是你的組織在做的——而且你們在納入新科技上做得非常好。你們有沒有針對專制國家的網路可及做些什麼?

  • Damon Wilson

    這確實是大議題。有不少國會議員——就像歐洲議會議員一樣——對其中一些議題相當上心,也想知道如何支持。但我要說的是:我們在美國有一場很激烈的辯論,關於如何參與世界、提供什麼協助、如何支持。我看到其中一個機會,是稍微打破既有民主國家——無論北美、歐洲還是印太——太常出現的模式與心態:如果我們要在第一線支持你,我們就帶著華府、布魯塞爾或東京想好的主意來,然後出錢讓你去執行……

    而在我們此刻看到的這片擾亂中,有一個機會去理解:那其實不是解決所有問題的方式。我們對抗的是以人力與科技、以大規模資本運作的專制國家的集中控制。我們的回應,怎能只是那套的鏡像,而不是發揮自由之所長——即使我們未必握有完全正確的答案?

    因為在矽谷或華府為伊朗情境設計的應用,可能失準。但正在做這件事的伊朗技術人——有些在流亡、有些在國內——他們會想出來。他們會找到唐鳳談的那個缺口。

    所以我在我們這場大辯論中看到的一線希望是:歐洲議會與美國國會山莊的能量,不是去重建舊有那套、好讓世界各地的執行者去落實「我們的」主意;而是若我們真要賦能自由——那對我們自己的國家也有益——我們就必須投資自由創業家,並理解那意味著找到主動解題的人,找到懂這套科技如何在地環境、在地語言裡生效的人,並承擔一點風險。

    也要理解:我們的繁榮是靠承擔風險、靠創投心態建立的。把那套心態帶到你們正在做的事,好讓我們能為你們想出的主意承擔風險——在尼泊爾、在馬達加斯加、在敘利亞,樣貌會不同,而我們不會在布魯塞爾、華府或柏林真的想出來。我認為這是我們此刻學到的,而你們正透過我們從未想像過的科技應用方式,展示開源、以及它如何帶有可課責的原則…… 只要給一點氧氣,看看有想像力、有創造力的人,在嘗到自由滋味時能做什麼。

  • Leopoldo López

    謝謝你,Damon。謝謝。結束前,我也想邀請各位參加下週三的另一場活動。我們剛聽了 Hanna 關於跨國鎮壓的精彩報告。這是大議題。我們許多人都曾是受害者。

    所以這週三,在舊史塔西總部,20 世紀史塔西的受害者,將與 21 世紀 Pegasus 的受害者聚在一起。他們會談什麼變了、什麼仍一樣。晚上 6 點,Hanna 會在史塔西總部那場活動。若你關心科技與跨國鎮壓,那是很好的參與場合。若你關心去中心民主抵抗與科技的使用,那是我們邀請你的另一場精彩活動。

    謝謝 Damon。謝謝唐鳳。謝謝 Ahmad。歡迎來到柏林自由週。請好好享受,並盡我們所能,讓世界更自由。非常感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