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不是我們今天要探討的,我瞭解了。那就開始。
因為我之前在一家新創企業,叫做Socialtext服務,它是幾個幾個人組成的,我們的目的在當時,就是透過資訊工具來幫助Fortune 500的大公司,進行內部的流程改造。我們不會叫「組織改造」,我們不去碰組織,我們只做工作流程。
我們作為一個新創企業,其實內部的文化跟大公司是完全不一樣,但是我們觀察到這一些大公司為何想要進行流程改造?最大的原因反而不是好像快要被競爭者吃掉了,大部分的原因是,他們覺得他們本來有一套有效的文化,但這一種文化沒有辦法傳承,隨著比較年紀大的時代慢慢離開那個組織,這時累積在人身上,而不是累積在系統身上的東西慢慢會消失,新的人來的時候是照著前輩的方法做這一件事,但是不知道為何做這一件事。
長此以往就變成儀式化,當有新狀況發生的時候,舊的這一些因應方式,因為當初設計的人已經不知道在哪裡了,那個文化沒有留下來,所以就會變成用機械性的方式來反映市場的情勢,這時領導的階層就會感覺到力不從心,有新的情勢來,也希望屬下來因應,但是屬下完全沒有辦法因應,大概是這個時候就會希望管理公司或找我們公司來介入。
我們接的案子,大公司比較多,但是也有一些國營企業跟政府部門,但是人數都是在1,000人到1萬人以上的組織。我很同意如果民間企業沒有辦法因應新的轉變時,會想要尋求改造,但我自己的經驗都是在流程改造上,我比較沒有規劃過人事的改造過,所以這個是我自己經驗的侷限,我先講。
另外,我覺得國際競爭,跟私部門的競爭還是有一些不一樣,因為私部門的競爭是表現在顧客不跟你續約,或是跑去競爭者那裡了等等,但是其實以國際的競爭者來講,你要真的說國民用腳投票,說真的,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。
也就是說,當國家有一個服務真的沒有做好,你的替代服務是很難去找,我們的報稅體驗如果很糟糕,要找一個別的國家報稅嗎?這個門檻比較高一些。
所以我會覺得我們能夠跟在企業的經驗相比,可能只有領導階層沒有辦法好好瞭解發生的事情跟因應變局,像這一種指揮的無力感,這個是可以相比擬;但是底下是行銷部門,或者是客戶關係部門的運作,本質是不一樣的。
因為公部門的運作邏輯是不一樣的,市民並不會因為一個市政府的服務很差,就輕易舉家搬到另外一個市。
對。這個是領導階層的危機感,這一點可能是相同,但是外在的話,我覺得差異滿大的。
以我在院本部實際看到的狀況,像食安辦或者是資安辦,都是有重大的事件、或是重大的社會情勢,我們覺得好像如果沒有一組專責的人的話,好像難以交代的情況。
這個難以交代的感覺,不是像領導者——像院長或者是總統——或是從立法院,也是從各個不同的部門,看起來都覺得你如果沒有掛這個牌子的組織,你難以向這麼重要的事情交待。
同樣的事情,我們也看到前瞻基礎建設計畫的時候,本來是規劃五個不同的分群,然後又追加,追加的那個是社會上覺得比起治水、數位,這一些事可能更加重要,所以好像非加進「因應少子化友善育兒空間」、「食品安全」、「人才培育促進就業」不可。
所以我覺得有很多我自己看到的,是因應一個社會上新興的事務,不一定是全新的,但是因為某些社會事件,導致社會關注而必須回應,我自己在院裡看到有新編組或者有加新的人的時候,大部分用的理由是這樣。
我自己覺得是這樣:我們辦公室的組成方法,可能您也知道,是在我入閣時,跟當時的陳美伶秘書長提出,說因為有相當多部會的同仁想要借調到院本部跟我一起工作——可能是知道考績會自己打、準時下班之類的——但無論如何這樣來的要求越來越多,當時我們討論說好像不應該漫無節制去擴大政委辦公室的編制,所以當時有一個約定是,從每個部會只能來一個人,如果有第二個人要來的話,就是一進一出,這個部會隨時有一個人在這邊。
像當時外交部還沒有人過來,後來發現外交部覺得他跟我們的工作其實有相關,就有派一位朋友過來,這一位朋友到一個程度回去當科長之後,再輪調另外一位,不會外交部同時來兩個人。
當然我們也有觀察到一些趨勢,好比像面對人民的部會比較願意來,如果純粹不面對人民,或有一些機敏性質的,像國防部、陸委會,也不會派人到院本部。
為何要從這個角度回答?因為我們在這邊是做一個實驗,而這個實驗是如果所有人都是自發的想要做一件事才要做,而不是用任何外在的方式,我的希望是,我們可以做出一些事,是不會犧牲掉任何部會的價值,而我們這邊唯一的要求是,任何部會的朋友來這邊提出一個想做事的時候,都必須讓所有其他部會在這邊的朋友知道。
因為每個部會是反應不同的價值,不然就組改成同一個部會就好了,所以這個折衝就會是內在我們覺得提出案子的時候,就要自動進行折衝,不然爭取不到其他部會的支援,所以這個前提之下,等於大家慢慢都變成像你所說的學習型組織,大家都學會用不同部會的角度來看事情。
我覺得這是「橫向領導」或者是「僕人式領導」很重要的一點。因為即使我判斷很精確,但那也只是在我的價值體系裡面判斷很精確,如果到另外一個部會,而這個部會的核心價值跟我的核心價值有別,此時不管我的判斷力再好,也不表示我的判斷對他的判斷有意義。
惟有當這些價值不太一致的朋友能夠圍在一起,願意想說「我們的立場不同,但是有哪些共同的價值」,例如像我們很常推的永續發展目標,也就是要下一代、下下一代到七代以後,比起現在更好,那這個大概是大家都可以同意的,我們再運用這樣的基礎去做事。
也不諱言,這樣的溝通成本很高,而且也常常討論到最後,原本提出的方案就決定不做了,這都有可能,但至少它有一個特點,不會因為外在的、好像被迫要接受一個跟你的價值不符合的價值,而去提案或者是去進行行動。
所以我剛剛回答你這個問題是,如果組改是有一個外在的價值,但是被改造的那一些,內心沒有辦法陳述這些外部價值,到底對他個人的價值如何集合起來?我覺得這樣子的組改,就需要讓這一些朋友們瞭解到,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組織?現在的單位要怎麼做?
我們在這邊,一開始就說其實我們唯一的價值是,我們希望跨部會可以互相協作。不一定完全信任彼此,但是至少理解到有共同的價值,這個是最主要的事情,我們是以這樣的心情在幫其他的編組跟辦公室。
對,你可以想像是好比教育部來的朋友,就是一個人,你可以想像如果教育部在這邊有50個人,其他各部會都只有1個人,大家基本上就是為教育部服務,任何人來都是。
所以多元性是很重要的。如果沒有這個多元性的話,很容易變成是哪一個價值看起來人最多,就會變成最有道理,但是實務上在施行的時候,碰到很多別的困難。這種情況,在我們這邊就比較不會發生。
就是「Bounded Rationality」。
你提到的順序,我覺得當然要從「參與對話達到基本信任」開始,也就是本來沒有很多信任,但是透過參與、對話慢慢達到信任。
但是我覺得這裡還是要有一個很重要的觀念。傳統上在運用溝通行動理論框架時,常常會強調說你的參與是帶著你獨特的生命經驗與專業,好像拼圖一樣,你拿你的這一份拼進來,為大家共同找出一個更好的、達到溝通理性的解決方案等等。但是我覺得,那是比較機械化的、線性的一種運用。
如同我剛剛特別強調的,英文叫做「suspension of disbelief」。像在看電影或是看小說,有一個情況下,你會暫時先放下成見,瞭解到這個世界可能跟你的不一樣,但是你為了要讓這個電影或是這個小說對你發生意義,因此願意把一些心理的不相信或是懷疑暫時放下,不是完全放下,不是看了愛麗絲夢遊仙境之後,就覺得那個才是真實世界,你必須要稍微放下一點點,才有可能用新的角度來看世界。
所以,我覺得參與在這裡,不只是把自己事實性、可理解的部分納入,更重要的是把感受性的部分納入溝通行動,就是我願意先去感受那一些跟我感受不一樣的人,到底是怎麼感受同一件事情的。
簡單來說,我們對同樣一件事情,好比像拿最近的一些例子來講,像氣候變遷,現在大家都說要減碳,但是不同領域的人、不同部會的人,甚至不同年齡層的人,你如果去作調查,對於氣候變遷的感受是非常不一樣的。
即使是科學證據上,大家都支持的情況下,那個迫切感、覺得一定要從自己做起的感覺,可能某些人有很強的動力,也有些人覺得其實也還好。感受是沒有對錯的,除非我們可以先稍微放下自己的感受,先去感覺到原來對同一件事,別人也可以有不同的感受,這個參與才不會停留在很浮面的程度,這樣的對話才不會只是資訊交換的對話,而是可以變成放下心中一些成見、比較深度的對話。
我們說現在要循共同的價值,如果沒有放下心中的情緒或者是成見,這個共同價值其實是並沒有的,我們只有共同認知的事實,這個確實是可以達到,但是沒有辦法達到共同的價值,所以這個放下也是很重要的。
胡塞爾當年還是比較個人的,是人跟自己經驗的對話。當然我剛剛講的,比較像伽達默爾,也就是哲學詮釋學的想法,我們可以無限逼近對方看事情的視域。雖然不可能完全達到,但對方的感覺後面必然有所本,除非可以融入他的視域,不然這個感覺後面的有所本,你是看不到的。
所以我剛剛講了三個:先稍微放下自己的判斷,先願意瞭解對方有不同的感受;第二個是因為你融入對方的感受到一個程度,可以因為對方的感受,瞭解到新的生命經驗或是他為何有這樣的價值;第三個是你終於可以放下,看到也許一些我的成見已經過時了。
這個「放下」才是最重要的,因為你剛剛提到文化的轉型,好比說威權主義,那就是一套世界觀。世界觀其實都是自洽的,當你在裡面的時候,看起來總是非常有道理。除非你從內心放下,否則無論從外部舉多少的例子,好比當年有人覺得太陽才是中心、地球不是中心,你想要說服那一些覺得地球才是中心的人,那如果你只是一直舉出事實,他們就會一直加上一些理論上的一些修補,還是不會放棄他的價值觀。
因此要讓一個人是地球是世界中心變成太陽才是太陽系的中心,你可能是需要他這一種放下內在的改變,而不是在外面一直舉出一些事實性的東西,或者是逼他去看一些望遠鏡的數據,按照科學式,這個都是沒有用的。
對,衛福部也有一組人做這個。
應該這樣講,我們在做的其實只是建立一套系統,這一套系統是所有部會的,像以前只有國發會管考處跟監察院看得到的那一些季報表、KPI、做了多少的研究案、下個月多少採購等等這一些都可以直接上網、進行討論。
確實如你所說的,我們讓接近2,000個中長程計畫上網,民眾也有很多意見,但是我們沒有辦法控制機關要如何回應民眾的意見。也就是說,我們制定的是一套程序,這個過程不能瞞著大家不讓大家看到,或是有人參與的時候,不能有5,000人來但是你不回應。
但是我們很難控制,就像你說的,他回應的時候到底是很真心從中有所學習,或是他根本就覺得這一些朋友的提案是沒有道理的,然後就回應一般部長信箱一樣的,把它逐點回應完就結束了。
我們目前觀察到的是,如果有面對面、透過協作會議的方法,先瞭解提案人為何提出具體建議後面的感受,及後面的具體事實,各部會比較容易回應到那個真正的點,因為像也有一些在那個平台上,你也許有看到一些提案,希望內政部把我們的時區改成跟日本一樣,就是GMT+9,你當然也知道內政部不可能改成GMT+9,可是如果一開始是說不可能或者是不予參採,就錯失了一個很重要的機會,就是為何有8,000多個人想要改我們的時區?透過我們的協作會議,我們就瞭解到,是想要PRC來的人要調手錶、讓臺灣在國際上的能見度更高之類的。
雖然連署人往往舉出很多不盡完備的理由,像對節能減碳或者是交易、勞基法的落實、對觀光有所幫助等等,但因為當各部會就事論事回應這一些事實性的提議,而有所對焦。我們可以看到,不但有一次性的成本,而且每一年都要花不少錢,而且最後只要人家說一句「一國兩制」,其實什麼效果都沒有了,我們真的很難達到國際能見度的目標。
只有達到這樣的瞭解,我們才有可能導引這8,000多位想要改時區的朋友,想說同樣是花這麼多錢,能不能一起做出一些讓臺灣能見度更高的事?
很多人開始說,要多宣揚人權,像最近通過的婚姻平權,甚至是開放政府、永續發展的外交等等,這樣子就從剛剛講的這一種,好像有一點稍微懸置自己,先聽別人的感受、還要去體會別人或者怎麼樣,就會進入一個創造力的循環,才能「放下」一定要把時區改掉的成見。不但可以開始有創造力出現,內政部也會發現原來人家不是真的完全來鬧的,他們也有一些有價值的建議可以提出來,所以內政部後來在每一年的言論自由日或者是在這一些地方,就會特別著重這一些朋友在意的點,而不是去改時區。
所以我覺得每個部會如果接受到這些提案人的資訊不足時,一定是非常地防衛性,首先會認定這個解法是沒有道理的。但是我們如果停在這一層,而不去用協作的方式,我即使不認同你,還是願意聽你說話,合作是我們彼此關係已經很好,我們一起做一件事,協作是關係不怎麼好,說不定還是死對頭,但是我願意說暫時放下來一下,先聽一下到底有什麼要講的。
如果透過這樣的程序,我們的觀察是,大部分的部會在回應的時候,他即使不參採,也比較能夠把不參採的理由,說到讓這一些民眾能夠覺得好,但還是有一些可以貢獻的事。
有一些時候也不是完全不參採,只是那個時程,因為大部分的民眾並不知道,政府制定中、長程計畫去爭取預算,這一些東西都是半年、一年,至少是以「季」為期。雖然政府並不是想到可以做、瞬間可以生效,但是透過這樣的過程,讓民眾知道我們也願意讓好比像塑膠吸管,當時環保署有一個連署,願意把它減掉,但如果沒有規劃替代方案,造成的困難會比造成減塑或是減碳還要更多,所以我們必須要循序漸進。這也是讓民眾瞭解到我們的價值跟民眾是相同的,但是我們有一些可行性上的顧慮,這一些講完之後,也許民眾就會覺得也可以幫環保署說話。
或者像民眾認知錯誤,有一個連署是覺得感熱紙燒了不環保、會產生有毒物,但是討論完之後,發現如果你用感熱紙的話,反而不但沒有毒物,而且造成的環境傷害,其實比你用彩色紙去印當時傳單、或印一些優惠券還要來得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