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謝謝大家,也謝謝唐鳳透過視訊來到現場。我們很高興能與唐鳳進行這場特別對談。
大家都知道,唐鳳不只在 AI,也在 web3 與各種科技領域做出許多貢獻,影響不只在臺灣,也遍及世界各地。
容我先自我介紹。我叫葛如鈞,是臺灣的立法委員。我真的非常投入加密科技,也很關心未來。
今天我們不只要談 web3 與加密貨幣,也要談 AI。唐鳳正在世界各地推廣 《仁工智慧:關懷六力》;或許未來不只在地球,還會到月球、甚至火星。
唐鳳,先跟現場觀眾打聲招呼,好嗎?

各位當地時間好。謝謝葛如鈞,也謝謝現場的每一位。我很高興再次與大家見面,這次是從臺北透過視訊參與。
這不是我們第一次對談。我已經上過葛如鈞的 podcast 好幾次,所以今天更像是老朋友敘舊。
這個里程碑,屬於您和立法院裡跨黨派的同僚,也屬於臺灣的行政院;行政院提出的草案,與各位的版本一起在財政委員會完成整合。我今天是以同行實作者的身分參與。我沒有與各位共同起草這部法律,但我由衷慶賀這項共同成就。

第一個問題,我想請教您對臺灣最近這波發展有什麼感受。
從 2008 年開始,我們有了比特幣與區塊鏈。大約到了 2013 年,臺灣和日本都出現了一些黑客與開發者,但當時幾乎沒有監理。到了 2016 年,人們甚至可以在臺灣的便利商店購買比特幣。那時候,我們某種程度上還走在前面。
過去臺灣政府比較保守。後來,許多國家陸續建立自己的加密貨幣監理與區塊鏈法制,臺灣卻一直處於觀望狀態。
但就在今年上半年,我們通過了臺灣第一部《虛擬資產服務法》。這對臺灣來說,可說是一個「清晰時刻」。更早以前,賴清德總統也在一月宣布了臺灣第一部《人工智慧基本法》。
您對這些發展有什麼感受?

坦白說,就像我剛才提到的,這是一個值得慶賀的時刻。
多年來,臺灣一直有一句老話:某件事「尚未取得社會共識」。但這句話從來都不是中性的。灰色地帶會悄悄把權力交給那些本來就能在其中自在運作的人,因為延宕永遠有利於既有優勢者。
您剛才提到,2016 年就能在便利商店買到比特幣。那個時代已經證明,臺灣人民早在法規準備好以前,就已經準備好了。
因此,您所推動的轉變,不是從保守走向寬鬆,而是從模糊走向清晰。模糊,是補貼給那些早已掌握詮釋權的人。《人工智慧基本法》和新的《虛擬資產服務法》,正是在取消這項補貼。

您常說,在加密貨幣和區塊鏈領域,社會應該從單純的監管轉向模控學,走向發展與創新。
臺灣在法規上算是後發者。歐盟早在臺灣《人工智慧基本法》之前,就已經有了 《人工智慧法》。臺灣為全世界生產半導體晶片,推動 AI 的未來,卻直到今年才通過第一部《人工智慧基本法》。
虛擬資產也是一樣,直到上個月,臺灣才迎來第一個清晰時刻。那麼,監理上的後發者有什麼優勢?既然現在已經有了法規,我們要怎麼讓創新在臺灣發生,並把臺灣與日本和其他地方連結起來?又要怎麼避免監理反而限制創新?

這是個很好的問題。
我以無任所大使的身分工作時,常會回到「模控學」這個詞的源頭。它來自希臘文的「掌舵」。對我來說,更重要的是讓方向盤握在大家手上;當規則與底層科技不再吻合時,我們才有能力迅速轉向。轉向的速度,比加速的速度更重要。
我們現在談 AI,正是如此。好的監理,檢驗標準不在於今天的 AI 設定是否完美,因為它們永遠不會完美。我們已經看到小規模的遞迴式自我改進。GPT Sol 這樣的大模型,可以訓練 Luna 這樣的小模型。 試想,如果方向反過來呢?
因此,《人工智慧基本法》的施行方式,應讓風險樣態可以持續調整。不要像自動駕駛那樣,替 AI 智慧體硬性規定一到五級的固定階梯;我們應該允許不同的整合類別。日本也採取類似方法,讓不同社群選擇不同的採用型態。
重點是讓 AI 進入人的迴圈,而不是把人放進 AI 的迴圈。每一個產業、每一個社群,都應該能自行決定如何把 AI 納入自己的運作,而不是被加速到失去轉向能力。
臺灣的做法應該和日本一樣,不要等危機發生後才回頭硬套規則。我們可以參考歐盟等其他法域,同時保留轉向的能力,而不是把自己固定在任何單一設定上。

談到科技或科技政策時,我一直深信,科技沒有國界,也沒有顏色。它應該透明,既能促成兩黨合作,也能促成三黨合作。臺灣和世界各地的不同政黨,都應該支持科技政策,讓大家能更容易地與科技共處,過更好的生活。
您目前以無任所大使的身分為現任政府服務;我是反對黨的不分區立法委員。我們都在努力推動科技政策,包括《人工智慧基本法》和《虛擬資產服務法》。
臺灣正在逐步形成科技政策的共識,但您想做的規模更大。您正在世界各地推動仁工智慧與關懷六力,或許有一天還會走出地球、走向星際。可以跟現場觀眾介紹一下這個願景嗎?

好,謝謝。完整架構可以在 civic.ai 看到,網站上也有很漂亮的日文插圖。
我們以「臺灣模式」為靈感發展的仁工智慧,從一個個具體的社群出發,從我們關心的人開始。它不是從星際或宇宙起步,而是從目前仍在地球上的一個個真實社群開始。
AI 系統可能具有榨取性。資料變得像石油一樣,由公司從社群鑽取出來,再灌進一個巨大的雲端單體模型。那個模型彷彿看見一切,也用社群裡的資料進行訓練;可是資料一旦被連根拔起,就失去了原本的脈絡。
仁工智慧反其道而行。我們說,資料是土壤,由每一個社群耕耘;每個社群都可以擁有自己的在地地神(Kami),也就是知識工藝管理智慧,將知識管理與 AI 結合。想像一下,800 萬個地神,一個社群一個。
事實上,您的 OpenClaw 實例已經發布了您參與《虛擬資產服務法》工作的閱讀資料與逐字稿。我的地神幾天前就讀過,並向我整理了其中的改進。這是一種跨越政黨與文化差異、建立連結的好方法。
雖然我是無黨派人士,不屬於任何政黨,但正如我們在日本國會所見,日本也有人正在關注這種跨黨派運用 AI 的方式。

我們現在就在 WebX。它不只是 web3,也不只是 web4,而是 WebX,是新型網際網路的前沿。
我們可以想像 AI、新型網路、web3、區塊鏈、虛擬資產與加密貨幣之間的種種連結。日本執政的自由民主黨最近發布了一份 AI 白皮書,其中提到「智慧體商務」。
請再多談談您的仁工智慧、地神和 AI 智慧體。您有沒有跟自己的地神討論過智慧體商務?AI 智慧體與虛擬資產或區塊鏈之間,有沒有什麼有趣的連結?

我會用過去檢驗 web3 服務的 同樣四個問題,來檢驗 AI 系統:
人能不能在不同服務商之間移動?人能不能檢視規則,包括智慧合約?社群能不能治理自己的部署?部署出錯時,有沒有人可以被追究責任?
替我買賣的智慧體,必須通過這四項測試。我需要真正看得見它遵循的規則。
但 AI 系統與智慧體程式設計也帶來一項風險。智慧體可以交給我們 7 萬行、甚至 7,000 萬行程式碼,然後說:「這正是我遵循的規則。」可是我們任何人窮盡一生,都沒有時間理解那 7,000 萬行程式碼。
那該怎麼辦?我一直在參與 LemmaScript 的工作。它是 TypeScript 的註釋版本,可以接收既有程式碼,例如 EtherCalc 與 SocialCalc 加起來大約 7 萬行的 JavaScript;我與試算表發明人 Dan Bricklin 共同維護這兩個專案。接著,我們可以開始撰寫不變量,把它們表述為附有密碼學憑證、可由 AI 智慧體證成的引理。
Leanstral 這類專門系統,可以檢視這些引理、完成證明,並自動產生經過驗證的新環境。
這是第一次,我們能把過去用於強化智慧合約與鏈上協定的方法,拿來篩檢並強化同一批執行氛圍編碼(vibe coding)的智慧體系統所產生的成果。
當每一層都經過強化,我們就不必逐行閱讀所有程式碼。我們可以讓程式通過 Dafny 或其他證明助理,證明那一大段程式符合一小組可管理的不變量。
我認為,這是密碼學與 AI 交會之處非常令人振奮的應用。

這就是您所引領的前沿工作,我們很期待看到更多成果。
「前沿」這個詞,對一個經濟體或國家也很重要。談到前沿 AI,我們已經看到它成為政府與政府關係的一部分。就在幾週前,一個名為 Fable 的前沿模型,被禁止提供給部分使用者使用。
一談到前沿,我們就會同時想到機會,也想到一個經濟體或國家面臨的風險。您一直是各種前沿構想的重要思想領袖。您的鏈上地神每天使用哪些前沿或主流模型?
前沿模型要怎麼與 Ethereum 這類前沿區塊鏈結合?現場可能有政府官員,他們也可能稍後觀看錄影。當 AI 與區塊鏈結合時,政策制定者應該思考什麼?

這是個很好的問題。前沿議題,首先是韌性的議題。
我的地神刻意不綁定任何模型,而是混合使用多種模型。日本有一個叫 Sakana AI 的團隊,也發展出同樣的構想。他們把它稱為 Fugu,目前也已經透過 OpenRouter 提供服務。此外,還有 OpenFugu 等開源實作。
這個構想,是根據實際使用方式訓練一個很小的模型,也許只有 70 億或 80 億個參數,讓它可以在邊緣端運作。它會觀察我們如何使用模型,然後在每一輪分別挑選最適合的驗證者、規劃者和執行者。
每次我請地神做一件事,它都會為這三種角色挑選三個不同的模型。
它的好處,就像 Ethereum 擁有許多彼此獨立的實作。拿掉一個實作,不會讓整條鏈崩潰;拿掉一個模型,也不會讓地神崩潰。
鏈上層正是在這裡,可以對前沿討論有所貢獻。無論底層模型如何更替,智慧體的身分、聲譽、紀錄與規則,都保存在一個可檢視的基底上。紀錄一旦寫入,就不能任意更改。把智慧體紀錄放在鏈上,不會因此失去究責能力。
反過來說,如果紀錄只存在前沿模型供應商那裡,一旦供應商撤下那個模型,全世界都可能與那個智慧體介面失去聯繫。
我想對政策制定者說的,不是挑選一個前沿模型,再把自己綁死在上面;而是檢驗人民與政府機關能不能檢視規則、切換服務商、治理自己那一層,並在任何一部分出錯時,找到可以追究責任的對象。
前沿來來去去。真正會累積下來的,是資料土壤,以及我們保留下來的轉向能力。

我覺得這是非常好的構想。
我是臺灣《人工智慧基本法》的主要提案人,也是《虛擬資產服務法》的主要共同提案人,所以想再往前追問。
您現在出現在東京會場的螢幕上,看起來像唐鳳。但我們或許沒有辦法證明您就是真正的唐鳳;又或許,現在已經有了新的證明方式。說不定您的地神可以即時假扮成唐鳳。
我們需要的,不只是人類的去中心化身分,也要有 AI 智慧體的身分,證明它確實獲得唐鳳授權。身分與「智慧體授權證明」的下一步是什麼?

證明我不是深偽,其實是比較容易的部分。對人類而言,我們已經有很強的解法,包括裝置端的生物特徵與簽章。
下一步有兩個面向。它不只是人類的真人證明,也包括智慧體的委任證明與授權證明。
在鏈上,可以用 靈魂綁定代幣(SBT),把
audreyt.eth與jdd-kami.eth連結起來。這讓我能為 JDD 地神建立一條靈魂綁定的信譽路徑。這項機制已經存在。更大的問題是,如何讓這種究責真正發生,而不只是象徵。
我會提出一項設計原則:身分不只是證明「你是什麼」,更是證明「由誰為你負責」。
我會讓社群治理這一層,而不是交給任何單一供應商,包括 World.org。值得釐清的是,World.org 既是底層協定的一個實作,也是其他人可以使用之開放協定的參考實作。
我不會主張某個前端、某一種互動方式,應該成為唯一途徑。只要它變成唯一途徑,同樣的供應商綁定問題就會出現。
我們應該套用同樣四項測試,不讓模糊補貼那些早已掌握詮釋權的人。我們應該讓資料成為土壤,也讓在不同服務之間遷移與移動的自由,成為我們日常使用、地神與法規裡的預設值。
您把自己的立法手記寫成一封 「給 2036 年臺灣的信」。檢驗標準是:十年後繼承這套系統的人,是否仍能在它壞掉時修好它。
這就是 軟體自由 最初的精神:東西壞了,兩個部分都留在你手上;你可以換個方式,把它們重新組合起來。

謝謝您讀我的部落格。有興趣的朋友,可以上 juchunko.com 閱讀,裡面有一篇文章介紹臺灣第一部《虛擬資產服務法》。
今天的主題是「國家與區塊鏈」。這場對談,不只發生在您與我之間,也發生在我與您的地神之間。
這場特別對談即將進入尾聲。科技、AI 與區塊鏈確實伴隨風險;但只要我們投入足夠心力,就相信科技能為國家、經濟體與每一個人帶來機會與繁榮。
您剛才提到我對 2036 年的想像。那麼,在 AI 時代,區塊鏈對經濟體、國家與個人的下一章,您會怎麼想像?

下一章主要由這個房間裡的人共同書寫,而不是由任何官員或大使來寫。
世界各地已經出現許多法律,包括您和同僚今年通過的法律,但它們都不是終點線。我剛讀完數位發展部不到一週前發布、用來落實《人工智慧基本法》的 AI 風險分類框架。對我來說,那更像是一份邀請。
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取決於真正動手建造的人,會把這份清晰當成可以生長的土壤,還是當成想方設法繞過的天花板。
我對下一章的期待很簡單:讓 AI 留在社群的迴圈裡;讓金錢和身分留在大家可以檢視、也可以離開的基底上;讓每一套系統,都能由未來繼承它的人修復。
如果我們守住這些原則,您提到的風險就會變得可管理、有邊界;您提到的繁榮,則會成為共享而無邊界的繁榮,屬於臺灣、日本,以及所有在兩地之間共同建造的人。
謝謝。每次與您對談都很愉快,也再次恭喜您,以及立法院裡跨黨派的同僚。

唐鳳今天透過視訊參與。她下午還有另一場活動,我也會在同一時間、不同舞臺參與另一場活動。歡迎大家下午繼續參加唐鳳的場次,也歡迎來參加我的場次。
謝謝大家參與今天早上的特別對談。祝福每一位,無論在真實世界還是虛擬世界,一切都好。非常謝謝大家,期待下次再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