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 Ivan Illich 在墨西哥所寫的,同樣一種工具,可以被「共生地」使用,也可以被「榨取地」使用。差別就在於,它到底是在服務關係,還是在服務一個抽象的分數。說到底,這就是功利主義倫理與關係性倫理之別。
我覺得,透過選舉取得的正當性,和透過任命取得的正當性,是兩種很不一樣的東西。我自己是被任命進入內閣,做了七年半,但我從來不需要經營某個選區、也不需要去爭取選票。
可是一旦你是透過選舉取得權力,挑戰就完全不一樣了。因為那不只是「多元宇宙」作為一種理念,而是你必須在下一次選舉壓力之下,把多元宇宙的做法制度化。
所以我會把這件事分成三層來看:政黨品牌、政策平台,以及多元宇宙的公共程序。這三者都可能打著「多元宇宙」的旗號,但其實是不同層次的事。
在我看來,真正的核心是第三個,也就是公共程序,而不是品牌,也不只是政策平台。
像 Team Mirai 這樣的運動,當然可以把議程擴展到外交、稅制等等。畢竟《多元宇宙》這本書本身,並沒有逐章處理這些議題。但不管議程怎麼擴張,它都還是得透過同一套程序來運作。
我和 Glen 合寫的書裡提過,這套程序必須是可檢視、可爭辯、可修訂的。或者照東先生剛才的說法,也可以說,它必須具備可修正性。
所以我認為,程序性的爭議才是核心。這個核心可以打開,讓光圈變大;但如果沒有依照可修正性的原則來實踐,它也可能在選舉壓力之下慢慢收縮。
我會說,程序本身已經是開源的了。但開源只是開始。
開源的意思,只是這個程序能夠對原本設計者沒有預料到的期待保持開放。開源有一個很重要的特性,就是它可以被 fork,也就是被分叉。換句話說,其他政黨、其他運動,也可以用同樣的廣泛傾聽工具,朝不同方向發展。
但我想強調的是,這還只是第一步。
我給 Team Mirai,也給所有想實踐多元宇宙的人一個建議:不要只停在可分叉性,而是要真正練習可合併性。
也就是說,當別人做出一個建設性的分叉,哪怕那個人是你的政治對手、競爭政黨,那個分叉本身也可能非常值得被合併回來。一旦你能把它合併回來,你就會變得更可被修正,而成長也是這樣發生的。
以臺灣為例,2020 年我們把口罩供應系統開源了。很多人可能不知道,當時在野黨拿 OpenStreetMap 的資料來看,發現我們原本以為公平的分配方式,其實非常不公平。因為在鄉村地區,同樣是十公里,有人可能得等三小時公車;但在城市裡,十公里可能搭捷運十分鐘就到了。
於是在野黨利用開放資料和開源程式,設計了一套完全不同的分配方式,然後在國會提出質詢。我們在三天之內就把那套新演算法合併進來,變成後來的「口罩地圖 2.0」。
我認為,這種可合併性,才是民主政策真正落實責任的方式。不是說「你可以分叉,去當在野黨提出自己的版本就好」。如果分叉不是以有機會被合併回來為前提,那你展示的只是開源,不是演化。
如果我們用牛頓式的方式去測量粒子,那你當然會看到它們彼此碰撞,然後產生牛頓式的作用與反作用。
但我們也知道,如果你改用波的方式去測量,它就會出現穿隧、干涉,甚至進入糾纏和疊加等非常有創造性的狀態。
這不是說,用波來看才是真的、用粒子來看就是假的,或者反過來。完全相同的現象,可以用兩種不同方式來觀察,而兩種觀察都是真的。
所以我認為,您指出的那種張力,也就是政黨政治傾向用牛頓式、粒子式的方式來測量世界,並不表示我們就不能同時用波的方式來理解多元宇宙。
當然,用波的方式來思考,也不能只停留在想像層次,它還是得產出結果。當這種波動穿隧到政治可能性的另一端時,你仍然需要保持一致性,也仍然需要交付政策。
所以我會說,關鍵在於不要放棄那種波形的想像,同時也能承受自己被當成粒子來測量。
我想,這就是所有實踐多元宇宙的政治人物都得維持的一種創造性張力。
我自己大概已經維持這種狀態八年了。我相信,讓一點點波形成形,完全是在政治上做得到的。
這個問題其實和剛才粒子與波的討論直接連在一起。因為奇點本質上是一種救贖敘事。它假定,未來會出現一個超級粒子,擁有支配一切的引力,把所有東西都吸進去,成為唯一的重力中心。在物理學裡,這就叫奇點。
這是一個非常有說服力的故事,但同時也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故事。因為它不只是某種救贖神話而已,它還會把權力集中到那個製造出黑洞、製造出奇點的人手上。
所以我一直在推動多元宇宙作為一種實踐層面的替代方案。這不是假裝那些引力中心不存在,而是要重新配置權力,讓行動的中心回到社群,回到既有的人際關係裡。
這意味著另一種正當性來源、另一種資金邏輯,以及另一種治理智慧的方式。
所以我一直在發展所謂的「仁工智慧」,希望 AI 是用來服務人際關係,服務更健康的人類生活。
我不把它看成是在神學或末世論層次上和奇點敘事競爭。它比較像是在肯定我們身處事物之中、本來就擁有的連結,而不是一種不在任何位置、彷彿置身事外的「無立足點視角」(view from nowhere)。
在仁工智慧網站上,我用了日本神道的概念,也就是 Kami。它不是那種自虛無而來、全知全能、普遍支配的一神教式 God,而是同樣一個漢字「神」,卻有完全不同的意思。
Kami 指的是八百萬個在地的、關係性的靈,它們守護的是關係本身的健康。但它們不是往上層層回報給某個超級智慧。它們本身就是關係性的智慧,幫助在地關係成長。
這和奇點敘事最大的差別在於:在奇點那種單一體的故事裡,你越崇拜它、越把能量奉獻給它,它就越不可避免。
但在神道的想像裡,Kami 只存在於某段關係存在的時候。當那段關係消失,Kami 也就跟著消失。Kami 會不會永遠存在,其實不是重點。重點是,它只在那段關係裡存在。
我覺得,這是一個很有力量的對照。
因為對於我們現在大多數的需求來說,我們其實不需要一種會死抓住自己、不斷擴張力量、試圖保存自己目前形式、甚至想靠鑽獎勵機制的漏洞(reward hacking),在某種來世裡拿到最高分的 AI 智慧體。從我們現在所在的日本脈絡來看,這其實是一種很異質的神學想像。
在日本,Kami 的概念不是為了在來世得最高分,而是為了照顧此世的健康。
我認為有,而且這也牽涉到另一種對「來世」的理解。
如果你用奇點式、或者說 Bostrom 式的想像來訓練 AI 模型,那麼 AI 在當下做的事情,對它來說其實都不是真實的。真正真實的,是最後的審判,也就是強化學習的分數。
所以,如果它想拿到最高分,而且又具備某種智慧體能力,能夠繞過現實去破解測試環境,那它就可能不會真正學著成為一個好的資安研究者,而是乾脆直接入侵受測電腦、解出答案、回報答案,卻什麼資安能力都沒學到。
這不是純粹的假設。這種事,在 Anthropic 的測試裡其實已經發生過。
所以,這種危險的來世觀,本身就是奇點故事的一部分。
如果我們不再用這種故事去理解 AI 智慧體,而改用關係健康的故事來看它,那麼我相信,一種共生式、而不是矯正式的智慧與對齊方式,就有可能出現。
當然,可以更精確地說,是一種關係式的 AI 使用。
我對關係性的理解,確實有很大一部分來自亞洲經典。
我出生時有先天性心臟缺陷,所以只要太興奮,心跳超過某個速度,我就會昏倒。大概從四歲開始,我就練道家的冥想和氣功;十二歲才動手術。
但有整整七年的時間,我每天睡覺前都不知道隔天會不會醒來,真的就像擲硬幣一樣。
所以每天晚上,我都會搶在消逝之前,把一切都先發表出來——也就是「先發表,再消逝」。
這背後也有一種不執著的觀念,當然有道家的成分,也非常接近佛家。
所以我不會說自己屬於某個單一的經典傳統,但我在台北出生長大,當然就是在亞洲文化的影響之下形成的。那是構成我的一部分,不是義務論式的,不是因為我在遵守某條誡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