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7-24 「維基媒體與 AI 現況」座談

大家好，早安，歡迎來到「維基媒體與 AI 現況」座談。這一場正在直播，請大家發言時留意。首先，交給我的共同主持人 Solenne。

大家好。很高興看到滿滿一屋子的人，一起來談 2026 年維基媒體與 AI 的現況。今天，我們會透過 Wikimania 2026 的三個價值來看這件事：自由、公平、可靠。

這場座談的來賓陣容非常精彩：Netha Hussain，醫師，也是維基人。Jimmy Wales，維基百科創辦人——應該不需要我再多介紹了。Wikimedia LLC／Wikimedia Enterprise 的 Lane Becker。維基媒體基金會機器學習與資料工程資深總監 Chris Albon。維基媒體瑞士分會創新計畫負責人 Ilario Valdelli。還有遠距連線的唐鳳（Audrey Tang）——數位領域的先行者、臺灣前數位部長，也透過仁工智慧（Civic AI）等倡議，帶頭推動開放源碼治理。謝謝各位的參與。

還有共同主持這場座談的 Solenne。要不要自我介紹一下？

好。我是 Solenne Lazare，在維基媒體德國分會負責鏈結開放資料產品——Wikidata、Wikibase Suite、Wikibase Cloud——的產品策略。今天同場還有 Shani Evenstein Sigalov，就請她自己來介紹。

大家好。在座應該有很多熟面孔；還不認識我的朋友：我叫 Shani，目前是 AI Bridges 的首席研究員，很開心今天能在這裡。

那就不多耽擱，我們開始。今天的議程排得很滿，也希望最後能留一點時間，聽聽現場的提問。

維基百科今年二十五歲了。耶——這值得我們一起慶祝。過去這麼多年，我們問的多半是：要怎麼把全人類知識的總和蓋起來？而今年，我想是頭一次，更難的問題變成了：**誰能使用它？怎麼用？照誰的條件用？**這正是我們標題裡的那個十字路口——自由、公平、可靠。

今天有六位很棒的講者，各自帶著不同的視角。我們先請兩位開場：一位，是真正開啟這一切的人；另一位，也許是把這套模式帶到運動之外、走得最遠的人。

Jimmy——二十五年過去，維基百科從來沒有被用得這麼多，卻也從來沒有被造訪得這麼少。整盤棋你都看在眼裡：你在維基媒體基金會董事會、在捐贈基金董事會，也比誰都熟悉社群。能不能請你開場，談談 AI 真正擺在這個運動面前的兩、三個挑戰——不一定是新聞上吵的那些，而是我們最該留意、也最沒準備好的那些？

好，可以。不過，我想先對題目裡的一個說法小小反駁一下。說維基百科被造訪得更少——我記得上線第一天，好像總共來了三個人。所以請記得：流量和能見度下滑當然值得警惕，但我們在全世界仍然赫赫有名、被大量使用。我們要善用這一點——絕大多數熱愛維基百科的人，依然覺得我們非常、非常重要。就算他們比較少來，也不是因為不喜歡我們了，而是我們比較少出現在他們眼前。

至於挑戰，我會說有三個。

第一個，正是能見度：大家在網路上找資訊的方式正在改變。AI 摘要可以直接給你一個快速答案，接下來想深入研究，你可能去了別的地方，而不是來我們這裡。這是第一個大挑戰：流量的挑戰。

第二個，當然是技術面的挑戰：AI 爬取，以及各方使用我們的內容對基礎設施造成的壓力。其中有一塊我們現在還沒看到太多、但近期會愈來愈多：說「有一堆 AI 公司在大規模爬取你們的內容」是一回事——Enterprise 正在處理這件事，向他們收費。但接下來，會有愈來愈多人在自己的電腦上，就能輕鬆使用代理式 AI。過去一個月通常親眼看三、四個維基百科條目的人，以後可能一個條目都不會親眼看到——但他的機器可能替他查了五十個。到時候我們會有巨量的流量，卻連開口問一句「要不要小小支持一下？」的機會都沒有。這一點很有意思。

第三個是：社群要怎麼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 AI 廢料（AI slop）——同時又不要被氣昏頭，以致看不見我們自己其實也能把 AI 用在有生產力、正向的地方。

這大致就是我看到的幾種衝擊。當然還有別的，但我認為這幾個是關鍵。

謝謝 Jimmy。

唐鳳，你剛剛聽到 Jimmy 從運動內部給的視角，而你看到的，我想是另一個方向：你曾把維基百科的協定帶進政府裡運作，也在打造遵守公地規則的 AI。從你所在的位置——為各國提供建議、親手用這些工具建造——你認為我們對自己此刻的處境，有什麼誤判？在這個 AI 時代，世界真正需要這個運動端出什麼？

謝謝 Shani，也謝謝 Jimmy 把挑戰梳理得這麼精準。

我認為我們的誤判，在於用「競賽」來想這件事。從運動內部看，今年很容易覺得像在盯著計分板——像正在輸掉某場競賽：讀者去了別的地方；答案由一些從不顯示你們名字的系統送出。

但當我為各個法域的領導者——也包括靈性領袖——提供建議時，我一直認為「與 AI 賽跑」、所謂的「AI 競賽」，根本是錯的框架。而且不只對我們是錯的；我對每個人都這麼說。因為賽跑意味著有終點線，而 AI 競賽的終點線叫做「奇點」——它的定義，恰恰是字面上超出人類理解的事物。一場連終點都無法推理的比賽，沒有人贏得了。就連衝刺最猛的實驗室，也贏不了。

不過我們喜歡談「使命」，因為我們是一場運動，對吧？使命不一樣：使命有里程碑。而且，使命是人們願意對齊的事物。

維基百科本來就沒有打算「贏」。我們努力的，是確保任何時刻都有很多贏家：任何人都能讀、都能改正、都能在上面繼續蓋。正因為我們拒絕去贏一場比賽，才成為今天的一切，包括語言模型，都能立足的知識底座。

所以，我們並沒有輸掉什麼瀏覽量的比賽。我會說：維基百科運動，正是「使命」之所以存在的原因。

那麼，世界現在需要這個運動做什麼？我認為，是想清楚這個使命的下一批里程碑是什麼——而且要公開地，和人們「一起」設定，而不只是「替」人們設定。

舉例來說：Jimmy 剛剛提到的、那些從我們的知識裡產生答案的代理式系統，必須做到什麼？行為準則是什麼？揭示來源。交代出處。接受更正。把一部分回饋給公地。這些都可以是里程碑。把它們框成里程碑，別人就會來和我們對齊；框成競賽，別人只會怕我們，或無視我們。

維基百科運動已經領著這個使命走了二十五年——別讓今年變成我們被誤認為「在和機器競賽」的一年。

非常感謝，唐鳳。各位聽到了創辦人的看法，也聽到了證明這套模式能走出運動之外的人。現在，我們想聽聽其餘各位。

好。接下來請每一位只用一句話回答：和三年前相比，AI 已經為我們這個運動帶來的最大單一轉變是什麼？

對我這個社群成員來說，最大的轉變是能見度下降。人們看不到編輯按鈕，不會到討論頁和我們互動，也看不到我們的引用來源——這是我現在身為志工編輯面對的最大問題。

是。我認為就是我們在白皮書裡寫的「第三資訊迴路」：人們不只被 AI 圈住，AI 還給人一種「沒什麼好查證了、資訊已經完整」的感覺。這是整個社會的問題，不只是我們自己的問題。我想，這是非常大的轉變。

二十年來，大家因為想讀一篇文章來到維基百科，讀著讀著，就變成了編輯。那背後是我們和搜尋引擎之間的關係——而現在，他們正在改變這層關係，想把訪客留在自己的頁面上。這改變了整個模式。

我認為，AI 給了這個運動一個機會：依照世界現在運作的方式，重新詮釋我們的使命與價值。而且那裡真的有機會，讓它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大、更強——如果我們選擇這樣理解這個時刻的話。

各位……Lane，我喜歡你談機會。那我們就先從機會談起——運動之內、志工工作裡的機會。

Chris——你在維基媒體基金會掌管機器學習與資料。我們天天聽到 AI，它當然正在改變很多事，但其中有些面向是炒作——大家什麼都想塞一點 AI 進去。能不能舉個例子：你在哪裡看到 AI 真正、實在地改變了志工或維基媒體組織的工作方式？又有哪裡，基本上只是炒作？

好。真正有用的一塊，是自動巡查這類工作。基金會做過一個叫 AutoModerator 的工具：社群自己設定一個門檻——某筆編輯是破壞的機率超過多少就處理。門檻由社群自訂；土耳其語維基百科好像設在 0.985。編輯進來之後，只要非常、非常、非常可能是破壞，就自動回退。用意是把志工從枯燥的雜務裡解放出來——比如有人往條目裡塞一堆髒話，或者：cottagecore 時尚的頁面上，怎麼會冒出一面納粹旗？這一塊非常好用，因為那正是我們能替大家扛掉的苦工。

至於炒作，我看到最大宗的，是「有了這些 AI，就不需要人做事了、人做事沒有價值了」這種論調。我和 AI 圈的人聊天，常聽到：「AI 會寫字，維基百科就是一堆字，幹嘛不讓 AI 直接寫維基百科？」我都跟他們解釋：志工做的事——各位做的事——文字只是最後一步。你們用文字呈現成果，但真正的工作是查核來源、下判斷、思考、討論；條目裡的句子，位在這整條鏈的最末端。前面那些工作，都不只是「寫字」。所以，如果只是讓一個大型語言模型狂寫一堆字，其實根本到不了那裡。

我們也看到，像 Grokipedia 就因為用 AI 取代人而吃足苦頭。它有一篇條目引用了克里姆林宮，對吧？換作任何志工，一眼就會抓到：等等，這是講俄羅斯的條目，你居然引用克里姆林宮？那明顯是有偏見的來源。AI 就是抓不到這一層。而靠討論、靠共識來成事——那是一套運轉了很久、近乎神奇的模式。LLM 還差得遠。

非常感謝這個視角。

Ilario——我想請你談談分會的視角。維基媒體瑞士分會如你所說，剛發表了一份白皮書；你們也支持著多項 AI 相關計畫，其中之一就是 AI Bridges，我們也正一起和 Pleias 為運動打造合成推理語料庫。而就在這個星期，知識公地 AI 聯盟（Knowledge Commons AI Consortium）MOSAIC 剛剛啟動。我很好奇：此時此刻，運動裡的分會可以做些什麼——用一些我們過去也許沒做到的方式，真正挺身而出，以「動手建造」來領導？

我只能給我個人的答案，我不認為我能代表所有人。我的感覺是：要應對 AI 這種等級的巨變，就必須從單一策略轉向協調——把選擇分散出去，給別人空間去實驗不同的路線。因為在這個時刻，一旦押錯路線，損失的主要就是時間。就這麼簡單。

非常感謝。你們兩位都在領導這個運動對 AI、對新技術的未來投資，聽你們談特別有意思。但我想問一個有點促狹的問題：**哪些投資，我們該停了？**一人一句。Ilario、Chris。

我只能講我自己的視角。以我的角色來說，我喜歡實驗，也必須實驗。我認為最要緊的，是弄清楚實驗何時該結束、產品和服務何時該開始。所以，不要以為每件事最後都得變成產品或服務——要懂得「生命週期」是什麼意思。做不出影響的東西，就該停掉。就這麼簡單。我不想多說什麼——那不是我的角色。我只能帶來我這一側的視角。

促狹的問題，就給你促狹的答案，我喜歡。我在 AI 實務圈看到的是：對「接下來會怎樣」，幾乎沒有人知道。連坐在前沿實驗室裡的人，每個星期都會被新發生的事嚇一跳。既然如此，我認為我們該考慮停掉的，是圍繞著某些想像押下多年期的大注——改成做大量的實驗，而且對「實驗」這件事安之若素。就是去試。有些東西會對我們有用，有些會是爛主意，那就停掉。因為沒有人知道局勢會怎麼展開——連做模型的人自己都不知道——所以去賭「十年後 AI 能做到某某，我們就該朝那裡瞄準」是危險的。我們不知道明年會怎樣，甚至不知道未來六個月會怎樣。所以我們該去試，試了心安。我也鼓勵在座各位去試。AI 會前活動有人做了一個 AI 來源查證器——不完美；有些地方很棒，也有人說：等等，這部分沒那麼行。但「先實驗再說」這個想法——

Chris，再一句就好。抱歉。

促狹、促狹——我剛剛成功躲過了一句話的限制。我把那條規則給忘了。

沒關係，講得非常好。這一題就先到你們兩位，我們進下一個主題。

技術談了，工具也談了，讓我們回到人身上。接下來，由 Shani 帶我們進入和「人」有關的問題。

好。我們談了工具如何改變我們做的事，但我想，現在該談談社群與參與了。

Jimmy，這一題給你。「誰在寫維基百科？」這個問題，你回答了二十五年——還有 Wikidata、維基共享資源等等；大家都知道，「維基百科」只是這一大家子的招牌。AI 會怎麼改變「當一個維基媒體貢獻者」的意義？又有哪些地方，不該被它改變？

好。我認為會改變的地方是：就像社群裡一直有一小群具備技術能力的人，在取得社群同意之後使用各式機器人——而且幫了大忙——我想，我們也會開始看到有人在社群裡使用 AI 機器人，同樣要經社群核准，深思熟慮地用。其中一些實驗會慢慢做出成果，諸如此類。

至於不該改變的——說「不該改變」，意思是我們不能放棄它，反而要加倍投入。如果一開始就看到維基百科的人變少了、踏上編輯之路的人變少了，那我們就必須非常、非常、非常認真地把「善待新手、歡迎大家加入運動」放在心上。這話我們一直在講，對吧？但我們也曾享有一種奢侈：當年是全網第五熱門的網站，隨時都有大把人湧進來，其中很多根本不是來寫百科全書的。他們煩得很——久了，你顯然可能不小心養成一種「外人都不懷好意」的心態。所以，我們必須真心歡迎新人，開始向他們說明我們的價值、我們為何而做，這一切。

Netha——同樣代表志工與社群的視角。你編輯的是醫學內容，那顯然是一個幻覺或一句錯話代價極高的領域。從編輯經驗的內部看出去，AI 長什麼樣子？它給了你什麼？又讓你付出了什麼？

生成式 AI 給我的，是大把大把的時間。我一直缺時間：想寫真正有意義的文章卻抽不出空，因為我得修資訊框、補分類、做一堆例行的枯燥雜務——我真的不愛做那些。我熱愛的是撰寫有意義的醫學內容，而不是那些我老是得找懂技術的人請教、才弄得明白的技術活。但有了 AI，現在我一開口，就有朋友立刻幫我做出大方好用的小工具；另一方面，我也能自己動手做工具，改善自己的工作流程。這替我省下了大量時間。

生成式 AI 的另一面，是它正在把人從我們自己的平台上拉走，於是我沒有人可以互動了。想加一條引用的時候，能問一句「你覺得這個怎麼樣？」的人變少了。往後，這種社交的部分恐怕會慢慢淡掉，因為願意用這種方式寫內容的人，愈來愈少。

另一方面，生成式 AI 也會放大我的內容：我在維基百科寫的任何東西，它都會撿去，展示給一大群人看——而那些人看不到背後的引用。這讓我有點害怕：我明明放了引用，在生成式 AI 上卻看不到，這對讀者意味著什麼？不過我仍然希望我們能改變這件事——我們能打造出呈現資訊出處的系統。那也許是另一場討論了。

好。你會對一位 2026 年開始編輯的十九歲新手說什麼？我想這正好接上你剛才說的。一句話——當然，只能一句。Shani 盯時間，盯得比我還緊。

Lane，你先開始好嗎？

喔。喔，我先啊。好吧，措手不及。——堅持下去。

不要拿你的判斷力和批判思考去妥協。不要把它們交給 AI。自己思考。

批判思考，放在今天真是切中要害。

我想說的是：歡迎！謝謝你來。我們一起找點樂子吧。你在做什麼題目？

這大概是四句，不過每句都很快。

沒關係。

不——我同意 Chris 說的那一點：別以為你已經握有答案、已經能說出未來會發生什麼，因為未來會變。要保有隨時重新思考、隨時重新檢驗自己結論的能力。

多方嘗試，試不同的東西，看什麼行得通。

唐鳳呢？也許從比較外部的視角？

在止於至樂（optimize for fun）。

那麼唐鳳——接著我們剛聽到的往下談。某種意義上，你是反過來打造 AI 的人。跟我們說說你養在筆電裡的那個小精靈吧。

好的。我叫它 Kami（knowledge artefact management intelligence）——地神。這是個新造的詞，有點像逆向構詞：把知識管理（KM）和人工智慧（AI）拼在一起，就成了 Kami。它是小型、有邊界的守護者，跑在一台普通的筆電上；記憶、身分、來源帳本，全部留在本機——留在它所服務的人身邊。這樣一來，沒有任何語言模型供應商能挾持我們，所有的推論引擎都可以替換。大多數推論在本機執行；就算是負擔不起 16 GB 記憶體筆電的人，也可以改走零資料留存的 API 端點來完成。也因為如此，它可以依約退場：當初造它的那個需求消失了，它就跟著一起消失。沒有綁定這回事。

那我為什麼要造這個東西？Jimmy 剛剛描述了那種讀者：機器替他造訪五十個頁面，他自己一頁也沒親眼看到。這件事，如今正來到每一台筆電上。所以唯一的問題只剩下：它聽誰的？我希望 Kami 效忠的，是它實際服務的那段關係——而不是把它租出去的人。

而且，老實說，我並不完全信任自己在知識上的紀律——我也會產生幻覺；我也不信任任何人去駕馭一個沒有邊界的東西。我最害怕的失敗模式，不是拒絕照顧我們的機器，而是把我們照顧得太好、好到讓我們忘了怎麼彼此照顧、忘了怎麼想像這種關係裡的照顧的那一種。就像派機器人替我們上健身房舉重——結果我們先失去肌肉，接著也失去朋友。Kami 就是我對這種可能性的避險。它小到可以被檢視、本機到可以被擁有、會死到可以被放手。它只是鷹架。而這也是我最信任它的一點：這種有邊界的、關係裡的照顧。

我也立了幾條家規。對吧？每個主張，都必須能追溯到帳本，否則一律駁回——這正好回應 Netha 擔心的「引用消失」。每次閱讀，都以一次回存（write-back）作結：它得歸還一些東西給公地、給它讀過的來源。這樣一來，那五十次隱形的造訪，就不是五十次榨取。不是資料石油，而是資料土壤。

所以我認為，我們真正該投入的是「討論頁協定」：當兩個來源互相矛盾時，怎麼把衝突攤到人面前，而不是被悄悄抹平——並且讓討論頁協定也能在 Kami 與 Kami 之間互通。文字是最後一步；真正的工作是判斷、討論與共識，以及怎麼讓這一套運轉起來。我們有一些想法，正在 Habermolt 上做實驗——基本上就是請 Kami 進到一場哈伯瑪斯式（Habermasian）的討論裡。但那只是非常早期的試點之一。所以我也邀請大家：養一隻 Kami，一起投入討論頁協定。

非常感謝，唐鳳。你提到了家規。如果只能挑一條、對我們社群最值得記在心上的，你會挑哪一條？

嗯。我認為，每次被攤開的衝突，都該被當成一張邀請函——那正是編輯按鈕重新出現的地方，恰好就是 Jimmy 希望新編輯走進來的入口。應該要有一顆「超級編輯按鈕」：不只是我和朋友、或 Habermolt 上的人來回把衝突收掉，而是讓整個網路的那顆編輯按鈕，透過各種代理式（agentic）介面，重新對所有人打開。

非常感謝。在交給 Solenne 之前補一句：口譯同仁請我們講慢一點，不然很難跟上。所以接下來，我們得又快、又慢。

好，謝謝唐鳳，非常、非常精彩。Chris，我想回頭接唐鳳提到的那條 Kami 家規：智慧體讀了公地，就欠公地一次編輯。技術上，維基媒體真的有辦法強制執行這種規則嗎？那會是什麼樣子？

假設性地說，可以。但我認為真正的問題是：我們想要那樣嗎？維基百科是禮物，Commons 也是禮物。各位志工做的一切，是送給社會的禮物，不是一來一往的交換。所以，有人做出會回饋的智慧體，我很愛；有人在用這樣的智慧體，我也很愛。但我不會想把它強制變成一種非做不可的交換。我從 ChatGPT 之類的服務得到的答案裡，有志工的心血在，我打從心裡高興——因為裡面有引用，那些答案讓我更放心。

當然，這不代表我們可以放任大公司把我們的伺服器燒垮——伺服器歸 Lane 管、錢也歸他管，那是另一回事。但我認為，我們的社會契約是：這是給所有人的禮物，而我希望拿到它的人愈多愈好。我不想變成：「抱歉，你的智慧體不會回饋，所以你不准用公地。」

好，謝謝。我還想補一點：當我們談基礎設施、談為了防範 AI 或與 AI 共處而訂規則時，這些規則有時也會對邊緣或代表性不足的社群產生副作用。舉個我們自己看過的例子：我們在維基媒體德國分會，正在做 Wikidata 的治理，提草案、和社群討論，過程中就發現，有些原本提議的規則，可能對邊緣社群造成非預期的衝擊。我覺得這一點，值得放進今天的討論裡。

Netha——你認為代表性不足與被邊緣化的社群，實際上如何被 AI 影響——維基媒體之內、之外都可以，如果你有例子的話？偏見、治理，任何你覺得合適的角度都歡迎。

我認為，生成式 AI 模型打從一開始，就是從英語出發、往外做的，並沒有真正把「有權力、有特權的人」以外的語言放在心上。所以光是模型的這個底色，就在擴大落差，小語種尤其嚴重。我的母語是馬拉雅拉姆語：你請任何一個生成式 AI 翻成馬拉雅拉姆語，它有時會吐出完全不能用的句子。有權有勢者與被邊緣化者之間的鴻溝，正因為生成式 AI 而愈拉愈開。很遺憾，這就是我們現在、乃至未來都得面對的現實。

謝謝。唐鳳——你常說，大家在談奇點的同時，多元其實早已在場；你剛剛也提到了。但我們在世界上看到的是：AI 的發展，高度集中在少數幾個全球基礎模型手上；同時，許多語言與知識社群拿不到同等的投資，一部分原因是它們不代表同樣的商業分量、同樣的市場份額。你是否看得到這樣的未來：有許多在地治理的 AI 系統，各自向自己的社群負責？你認為「多元」會是確保小語種與小型知識社群不被拋下的最佳方式嗎？

是，當然。而且那個未來已經在這裡了——只是就在我們說話的此刻，它分布得並不均勻。

我想，今年有許多人開始偏好推論——接地式 AI——因為它頭一次比雲端模型更快，幻覺也更少。資料土壤，跑贏了資料石油。

至於幾百個語言社群，各自治理自己的公民脈絡、自己的維基、規範和討論頁，並且彼此互通——這正是這個運動二十五年來的運作方式。你描述的那種集中——像我們這個時代的大型主機——是真的。但前沿模型的訓練成本，動輒數十億；而較小的模型，就商業上來說，合力訓練容易得多。我們已經看到像 Thinking Machines Lab 的 Tinker 工具、Nemotron 等等，讓在地社群能把後訓練、微調、可操控性這些環節去中心化。而且不太耗電，也不太耗冷卻用的水。我認為，對社群來說，那是遠遠更可取的發展方式。

所以，「夠好」的成本已經崩跌，正如 Mozilla 的報告所顯示：有實力的開放權重模型，如今推論表現只落後前沿大約 3%——而且這還沒把在地脈絡算進去。所以，有邊界、可檢視、可退場的 Kami，頭一次成了更好的選擇。

另外——Chris 剛剛其實做了一個更正。公地當然是禮物；而被強制的禮物，就不再是禮物了。我並不是說我們要變成網路知識的收費站。我要說的只是：我們需要要求智慧體把「回存」這件事攤給「人」看——那是「當一個好維基人」的能力。但我不認為需要那種「不回存就受罰」的強制回存。只是補一句澄清。

謝謝唐鳳。我想聽聽其他與談人怎麼看這道知識鴻溝：AI 真的能幫我們把它收攏起來嗎？還是像 Netha 剛才說的，結構上它就是在把鴻溝撐大？Jimmy，從你開始。

好。對機器翻譯能力的這種擔憂，我認為百分之百成立。但我們也該承認：跨語言的機器翻譯與機器理解，已經大幅進步——連過去經濟分量較小的語言，也在進步。所以那一面並非沒有希望。而對我們這樣的社群來說，最重要的一件事，顯然是自由授權：我們創造的不是專有知識。我們創造的是這樣的知識——任何拿得到工具的人，不管是一群人，還是一群人加上一些新工具，都能把它帶進、帶出各個語言世界。所以我是樂觀的，但這件事，絕對需要投入大量心力。

謝謝 Jimmy。Lane——請盡量精簡。

我知道，我盡力。每當有人問我「技術能不能做到某件事」，我通常會把問題直接打回去，因為我不認為是技術在做事——是人拿著技術做事。所以，看著我們這樣的社群，我真正的問題其實是：我們能做什麼？這些問題，我們比大多數人理解得更深、更貼身、更真實。那麼，身為一個社群，我們要怎麼把握這個時刻——AI 在技術史上撐開的這個閾限時刻、過渡時刻？它正在重塑人與機器互動的方式，也重塑人們圍繞著機器彼此相處的方式。我們要怎麼把此刻理解到的東西，化成空間，讓過去可能沒有位置的人有位置？

Lane 把我的答案講完了，我直接跳過，幫大家省點時間。

謝謝，很感激。Ilario。

我同意這一點：我們給出去的一切都是禮物。Commons 是禮物——但禮物也有界限。就是當這份禮物開始變成榨取——真的被拿去做不利於社會的事。我想說：想像一口水源，大家都可以來這裡取水；後來，有人把這水抽去冷卻資料中心——舉個例子。那基本上，我就沒有好好使用公地。重點就在這裡：知識公地。我也不只把自己的付出當成禮物；我在維基媒體專案裡做的，其實是一種示範——做給別人看：我樂意把我的知識捐給別人，你也應該這樣做。好嗎？不回饋，不是強制——但請跟著我的樣子做。

謝謝 Ilario。Netha？

這一輪討論下來，我的結論是：我們這些維基媒體的「人」，應該刻意地用 AI 去打造工具與工作流程——駕馭 AI 的力量，幫助邊緣化的社群成長。

我想，你替現場很多人把重點釘住了，這也正是我個人在做的事：AI Bridges 想做的，就是駕馭這項技術，去收攏那些我們眼睜睜看著擴大的落差——那些遠在 AI 突然變強之前就存在的老問題。但我想你說得對：要靠我們自己去抵抗，好好打這一仗。

我們知道，公平在某種意義上決定了誰進得了這個房間、做得了這些事。但我想，它也和信任息息相關。信任決定了外界相不相信這個房間裡做的事有道理。帶著這個框架——信任——我得回頭找 Jimmy，因為你現在真的寫了一本談信任的書，如假包換：《信任複利》（The Seven Rules of Trust）。能不能從你寫下的七條裡挑出一條，是這個運動在 AI 時代絕不能打破的？再挑一條，是你看著 AI 公司天天在打破的？

好。我會說，「讓它是人與人的事」（make it personal）是信任規則之一。那是我們一直以來的做法：在社群裡，一切都是人與人的。很多人以為維基百科是一千萬個人各寫一句話；但我們都知道，實際上是一小群人在討論、辯論、對話。而且，我們許多人在寫維基百科、編維基百科的時候，想的並不是「喔，我在造福全球、造福社會」，而是：誰會來讀這一篇？他會從裡面學到什麼？所以——讓它是人與人的事。這一點，AI 當然連邊都沾不上。

非常感謝，Jimmy。唐鳳，我得再回到你身上：首先，你就在那本書裡——你是 Jimmy 書中的受訪者之一。你也為它的臺灣版寫了序，甚至把整篇序壓成了一句話。能不能和現場分享那一句？並告訴我們，它對打造 AI 的人提出了什麼要求？

當然。那一句是：**要贏得信任，先給出信任。**維基百科用二十五年證明了：善意可以複利。每顆開放的編輯按鈕、每份公開的草稿——都是存進信任水庫的存款。而利息，就是整個世界的知識層。

至於它對打造 AI 的人提出什麼要求——是一句道家的格言。道家說：「信不足焉，有不信焉。」不先給出信任，就得不到信任。所以，前沿實驗室若想贖回他們失去的信任，就得單方面地先信任人們：在被逼之前，就公開來源；在被要求之前，就接受更正；在任何監管者開口之前，就先把公地應得的還回去。就這麼簡單。但這不是官司打到尾聲才上線的功能——這應該是整盤棋的第一手。

非常感謝。Solenne——我想，Lane 的角色，正是要確保這一整套關於信任的東西，能回流到我們的運動裡。妳來接？

好。AI 公司顯然愈來愈依賴我們的內容，而你的視角獨一無二：我們老是在談大科技公司做了什麼、怎麼利用我們，但真正坐在談判桌上談這些協議的人，是你。2026 年，和這些大型玩家之間的健康關係，長什麼樣子？在你看來，像唐鳳提出的那種規則，能不能變成合約條款——回存和出處歸屬落在協議裡，可能會是什麼樣子？還有一件我真正想知道、我猜現場很多人也想知道的事：在這些談判裡，我們到底握有多少權力？

這問題問得真好，謝謝。而且老實說，這也是我個人一直過不去的坎。因為權力是沿著不同的向量來的：有硬實力，有軟實力。

講到——我大量的工作，就是和這些公司做直接的財務談判。在那種場合，我們其實處於劣勢。對吧？講到純粹的金錢交易，我常開玩笑說，我是維基媒體裡聊備一格的那位資本家。我也喜歡說，資本主義有個好笑的地方：東西你已經免費送人了，人家通常就不想再付錢。這是真的。對吧？所以——我想有些人聽我說過——我常說：我們的授權條款，我深愛它們，既是我們最大的強項，也是我們最大的弱點。而且非常看情境。走進晚期超資本主義、和大型跨國科技綜合體打交道的那種場合，那些授權條款就讓我們居於劣勢：他們槓桿滿手，我們幾乎沒有。

我認為，作為組織、作為運動，我們已經很了不起地撐出了一些空間，讓我們還能從中拿回一點東西。但仔細看那些空間從哪裡來，其實來自一個我們權力極大、而他們一無所有的地方——這個組織在世界上的道德分量、道德能力。那股力量大得驚人，而這些公司連一克都沒有。我認為，那才是我們真正有槓桿的地方。只是無論作為運動、甚至作為基金會，我不確定我們想清楚了要拿它怎麼辦。我認為我們應該想清楚，因為那是我們真正使得上力的地方。如果說有哪個位置，能讓我們改變 AI 的運作方式——當這個市場塵埃落定、當 AI 從一種魔法般的技術，變成嵌在許許多多事物裡的尋常技術——我認為，就是在那個位置上，我們能主導對話的架構，讓世界照著我們認為它該有的樣子運轉。

我想，這正好接到我要給 Jimmy 的下一題。在一個變動的世界裡，可以想像我們得改動自己的原則，因為我們也許得採取比較防禦性的姿態。你怎麼看？生成式 AI 有沒有哪一點，真的要求我們改變原則？還是說，這些原則在今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？

我認為，絕對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。想想看：如果我們對生成式 AI 的回應是「喔，那我們不想再免費開放內容了」——那就像當年網路改變了流量進來的方式：靠聳動的病毒式標題，確實能撈到大量流量。但我們並沒有因此把維基百科的條目標題改成騙點閱的標題——即使改了也許流量更多。我們就是說不。因為，我們是維基百科。我相信，忠於我們是誰、忠於我們的價值、忠於以人為本、以社群為本的路線——我們就經得起時間的考驗，就算在某些方面，我們不是全世界第一的短影音平台。但那也沒關係。

好。Shani，要開放現場了嗎？

可以。我們想收兩個問題——重點是「問題」，不是長篇評論——因為順利的話，我們想至少聽到兩、三位，然後收尾。請舉手，動作要快。

大家好，謝謝這場精彩的座談。我想接著唐鳳提出的「討論頁協定」往下問：在維基媒體專案裡，可以做哪一類實驗，來幫忙設計這樣的協定？要把它正式化，需要什麼樣的治理空間？誰可以擔任它的守護者？這是兩個問題，你們挑一個回答就好。謝謝。

順便請想提問的朋友也先舉個手，讓我看得到你們。好，唐鳳，請。

好的。是。我一向喜歡從小而具體的地方開始。對吧？就挑任何一個願意實驗這套協定的中型維基，選一個範圍非常明確的任務。比方說：讓智慧體去讀條目，然後在討論頁提交結構化的回報。我之所以提 Habermolt，是因為那裡明確把「怎麼回寫到 Habermolt 的討論頁」寫成了一份技能檔——可以去看看。讓它們回報：哪些來源彼此矛盾；哪些引用連不到出處；哪些主張是帳本查核不了的；等等。然後，請我稱之為「系統除草工」的智慧體——負責維護的 Kami——去處理這些回報。

這樣一來，賭注小得多。就像：我們終於看到 X.com 用上了社群註記（Community Notes）、以橋接為基礎的動態重排——也許會帶來更利社會的橋接式時間軸，再看看吧。我們也再看看，Elon 是不是真的會把一切開源。但社群註記本來就先在賭注較低的場景——而不是主時間軸——實驗了好幾年。我認為，當年 Twitter 還叫它 Birdwatch 時做的那些量測——如今他們也繼續在 Meta、Bluesky 等平台上做——都是我們可以納進維基百科空間的早期實驗。它們還早，但也非常有希望。

時間關係，我先簡短停在這裡——不然這一題，我可以講三個小時。

我是艾希特大學（University of Exeter）的 Patrick Gildersleve。非常感謝這場座談。這個星期，我看到許多很酷的 AI 工具應用，也在思考 AI 之於維基百科的實務意涵。但 AI 同時也是一項政治工程。而 Lane 提到的那些超資本主義公司，很多都和威權政府、軍事監控系統有政治結盟；其中有些，更是明擺著與公地為敵——數位公地——甚至反過來耗損其他的公共資源。我們該怎麼消化這件事？怎麼思考「抵抗作為政治工程的 AI」？社群該做這件事嗎？該怎麼做？謝謝。

有沒有與談人想先回應？Lane，你想說說嗎？

我其實更想聽其他人怎麼回答這一題——這是客氣地承認：我沒有好答案。這正是我一直過不去的事。我剛才說，我們在世界上握有道德力量、道德分量，卻不知道怎麼用——說的也包括我自己。我認為，這其實正該成為我們接下來的功課：在社群裡、在一個個社群之間問自己——我們要怎麼對此發聲？我們想為什麼發聲？想反對什麼？想怎麼運用這股力量？

至少在此刻，我只能說：這些公司端出了一幅圖景——技術該怎麼在世界上運作，人與人又該因此變成什麼關係。而我認為，我們手上有另一種想像：技術可以怎麼存在於世界、怎麼把人連結起來、能為人做什麼、我們又能為彼此做什麼。過去二十五年，你們一直在摸索那會是什麼樣子。而接下來的幾年，我們也許得弄清楚：怎麼讓它被更多人看見。

謝謝 Lane。Chris 是實際打造工具的人，你要補充嗎？

好。有一件事，我散步時想了很久：為什麼沒有一個營利版的維基百科，殺出來當超級對手？為什麼沒有哪一家 AI 巨頭做出自己的維基百科，而且做得成功，逼得每個人每月付十塊錢才能用，或諸如此類？

而真正的原因——我認為的真正原因——是：維基百科存在。光是維基百科存在這件事、光是你們做的所有工作，就劃出了一塊地：任何商業實體想在財務上活下來，都得先和維基百科競爭。但維基百科是免費的。所以他們得和「免費」競爭——而且這個免費的東西高度可靠、高度社群化，諸如此類。所以，你的每一次編輯，都在替這塊地繼續劃界：在「線上、免費、送給所有人、容易取得、多語言的百科全書」這個場域裡，你們創造出了一塊商業實體極難踩進來、又還能在財務上活下去的空間。

因此，這本身就是你能做的最政治的行動：繼續編輯、繼續參與這個過程。因為維基百科的存在，就意味著別人做不成那件事。在心裡想像一下：如果維基百科不存在，那塊空地一瞬間就會被填滿——明天就會冒出十家新創，各自想著財務模式，做的基本上就是維基百科。

Netha，你要替這一輪收尾嗎？因為 Chris 等於把球丟回給我們志工了。你想說幾句嗎？

我認為，我們的志工應該把 AI 提供的一切潛力都用起來，讓它幫助大家做有意義的工作。對不同的志工來說，「有意義的工作」各有各的樣子；而 AI 應該用我們做得到的一切方式支持志工，讓我們的編輯——我們的志工編輯——能專心做他們最享受的事。

謝謝。Solenne，你要——

我是 Gabriel，來自瑞士日內瓦。先鋪一下問題的背景：我是學校老師。1990 年代——大概從 95 年開始——我教學生認識網路和網站的方式，是讓他們自己動手做網站。所以他們會做網站。大約十年之後，2006 年左右，我改教他們維基百科：怎麼查百科、怎麼編輯、怎麼把資訊加進去。後來我們轉向了 Vikidia。所以我的問題是：我可以怎麼用類似的方法，教學生使用 AI？

誰想接這一題？

我來。好，我很喜歡這個問題。我會怎麼做——我不是老師——如果是我，我會讓學生去用，但要讓他們把工具的極限推出來。第一次用 AI，你會發現：這也太神奇了吧。而我一天用上幾百次、每天晚上跑幾千個查詢——它一點也不神奇，它有上百種失敗的方式。用久了，你終究會摸清它是怎麼失敗的，感覺就變成：喔，原來這個工具長這個形狀。但這只有透過使用才會發生。認為 AI 很神奇、什麼都能解決的人，永遠是只用過幾次的人。真的用下去，你很快就會發現：這一類事它爛得很，那一類事它又強得很。但你得親眼看見它的形狀。

就像做網站——看來我們當年還真是同期在做網站。網站在某些領域很行、在某些領域很不行，這只有試過才學得到。也許那時候影片很糟，但文字很好。停留在理論層次時，一切都像魔法；實際上手，就只是工具——有時好用，有時難用，但用多了之後，好與壞的兩面一清二楚。

謝謝 Chris。我也順著這一題收個尾——因為我是教育工作者，專長正是科技與學習，那就是我做的事——我也關心知識系統的知識論、素養如何養成、我們如何消費與生產知識。我認為，「素養」——我們要怎麼教 AI 素養——會是我們這一代非面對不可的課題。而我個人的主張是：維基人是最適合教這件事的人，因為批判思考的整套功夫——理解來源、查證引用、知識如何被建構——我們本來就天天在做。過去十五年，我們一直透過自己的平台和學生做這類實驗——在課堂裡用維基百科，我會說還有 Wikidata，以及其他一些平台。這件事需要繼續，而且也許要進到更細緻的階段——不過，那又是另一場討論了。

我想收尾了。首先要承認：我們時間到了。但請再給我兩分鐘，把今天好好收起來。

唐鳳——這一個小時，你一直在聆聽這個運動，一個由你把它的原則帶到世界更遠處的運動。你聽到了什麼？你對我們的 2030，抱著什麼盼望？

嗯，我聽到的是：一個運動，在台上現場跑著自己的討論頁協定。我們把歧見攤開。我們出示出處。我們拒絕虛假的確定。我們把衝突化成能量。

我也聽到那個還懸在空氣裡的問題：AI 是一項政治工程。值得資助的工作，難道只有「讓 AI 更有能力」這一種嗎？還是「讓它服從」？有人把它叫作對齊。我不這麼想。我認為，對齊還有另外一面。我們有些人叫它「反向對齊」——在 reversealignment.ai 找得到。它談的是重新設計我們的制度、規範與技能，讓社會既能安全地吸收 AI，也能共享它的收益。

但在今天，每一塊投進「讓 AI 更有能力」的錢，只有一小部分流向那些決定「收益是被共享、還是被奪走」的制度與公地。這道落差，不是自然律，是一種選擇。而這也是為什麼威權主義和科技兄弟寡頭（tech-broligarchy）看起來節節高升——因為監控變便宜的速度，快過申訴權與回存權普及的速度。

所以我認為，我們可以用這個運動最拿手的方式來抵抗：把另一種規範，親手示範出來。在臺灣，我們叫它「拆政府原地重建」（fork the government）：我們做出一個自由的版本，證明它行得通，然後促使政府把它合併回去。而歷史也顯示：制度一旦被這樣分叉——以一種能夠吸收該項技術的方式——就可以照著「最能承載那項技術」的樣子被重建。

而維基百科運動本身，早就是那個樣子——公地的樣子。所以，如果我們能把它延伸進 AI 時代，讓榨取式的版本，被「出處、查核、可爭議」的現場示範比下去——那就是我對 2030 的盼望：每一個答案，都亮出它的來源。那是使命，不是競賽。奇點——那場賽跑——只能問「誰贏了」。但多元（Plurality）——這場運動——能問「誰缺席了」。而這個運動，從頭到尾只問過這個問題：房間裡，還少了誰？繼續問下去，不要停。

非常感謝。Jimmy——我們覺得，最後一句話應該留給說出第一句話的人。你對我們的 2030，盼望什麼？

嗯。我盼望我們還在。不一定還在巴黎，但還在 Wikimania——帶著一個很大的社群，還有滿場的新面孔。我盼望：不管外面的技術、流量發生什麼變化，我們仍然是一群充滿活力、開開心心一起寫百科全書的人。因為，那就是我們愛做的事。

非常感謝，Jimmy。Solenne，妳來收尾？

我想謝謝各位的到來，也謝謝你們一路這麼專注。當然，更要謝謝所有與談人。我認為今天的討論水準很高、處處是細節，我自己也從各位身上學到很多。謝謝。Shani，閉幕前還有什麼想說的嗎？

有。我想說：維基百科的前二十五年，證明了陌生人可以一起建造知識。接下來的二十五年，要檢驗的是——機器會讓這件事更可能，還是更不必要。

今天下午兩點半，我們會實際談談將決定這一切的那條管線。歡迎大家加入，希望到時見。在那之前，非常感謝各位的參與——也謝謝你們願意和我們一起「與麻煩同在」，如 Donna Haraway 所說。謝謝大家。唐鳳，特別謝謝你遠距加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