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我們一定會為了清晰和篇幅來編輯,這是當然的。不過,我會把引文寄給您,讓您可以核對。

  2. 好的,沒問題。我自己也有逐字稿。而且,我們不會搶您的獨家。所以,您發表之後,我們才會發佈在 archive.tw 上。這件事,我已經做了十年了。

  3. 對,您把它的連結傳給我了。

  4. 是的,沒錯。是的。

  5. 這是一種記得自己五年前說過什麼的方法嗎?

  6. 有這個原因。另外,我想更重要的是,因為我們——我想要賦能新聞工作者。我的父母都是新聞工作者。而我想,在搶獨家的匆忙之中,大多數時候,脈絡就流失了。但如果完整的脈絡隨手可得,如今新聞工作者就可以直接用語言模型,把有憑有據的事實撈出來。而那對調查報導非常有幫助——我相信,調查報導是一種非常重要的社會技術。

  7. 不,您說得對。因為通常,當你做研究的時候,你得到的,總是有點像 AI 告訴你的那些東西——來源不見得那麼可靠,它沒有事實根據,對吧?而如果它直接就在一個檔案庫裡,對,你就拿到了,而且全都在那裡。

  8. 是的。我去年到瑞典領正命獎——就是那個「諾貝爾替代獎」——那是它第一次頒給來自臺灣的人,因為他們通常是頒給締造和平的人。所以,我想,這是評審團第一次承認,資訊空間、網路空間,是一個衝突地帶。所以,不是只有在灘頭,才有政治上、地緣政治上的競逐——在網路政治上,也有這一類的資訊操弄。所以,和平需要資訊的完整性。而我真的認為,新聞業正是——

  9. 對,我是說,我很高興聽到這些,因為我覺得,新聞業作為一個整體,這些日子承受著相當大的壓力,對吧?尤其是 AI 在新聞業裡的使用方式。我想,這一切都還非常新。而我想,看看接下來一、兩年會發生什麼事,會非常有意思。我是說,現在事情發生得太快了,對吧?誰知道五年後的媒體地景會長什麼樣子。

  10. 臺灣,如您所知,享有免費的紅隊演練。在這裡,資安滲透測試是要付費的;在臺灣,我們免費就有,每天有數百萬次的嘗試。而我們發現的是,壓力確實造就鑽石。因為這種不間斷的測試,我們別無選擇,只能創新。資訊完整性——你要說是「信任之盾」也可以——就是其中很大的一部分。

  11. 對,完全同意。我們先談習近平,然後再轉到科技,當然,如果這樣可以的話。請。

  12. 當然。

  13. 首先,我想,幾週前的川普與習近平峰會,顯然是重大新聞,也引發了許多辯論。許多西方的評論者覺得,從川普談論中國所使用的語言來看,那是一種關於中國的、相當新的語調。有些評論者甚至說,感覺有點像是背叛。

  14. 什麼?抱歉?

  15. 甚至感覺有點像是背叛。

  16. 抱歉,您剛才指的是哪個詞?

  17. 他接受了福斯新聞的訪問,拒絕承諾防衛臺灣。他聲稱臺灣偷走美國的技術——我是說,這種說法已經流傳很久了。而且他真的說了,臺灣應該「降溫」。聽到這些評論,您有什麼感覺?

  18. 嗯,我是說,就像我們剛才提到的,臺灣最重要的,不只是晶片——有人稱之為「矽盾」——而是信任。所以,世界各地的人們,無論開發的是哪一種科技,都信任臺灣的製造者,以及具資安韌性的供應鏈,來執行最敏感的運算。所以,我想,這意味著我們是不可或缺的——不只是在供應鏈的層面上,而是整個世界,都信任由臺灣來承載這些運算。所以,我想,那才是我們主要的姿態。它不是說,臺灣是一個問題;而是說,臺灣是解方。它是全世界——尤其是民主政體——此刻正面臨的信任問題的解方。

  19. 臺灣人信任川普嗎?

  20. 我想,重點是要靠確實投資在所謂「可信賴科技」(trusted tech)上,來贏得信任。所以,我在川普第一任期時,和 Keith J. Krach 共事。也許您聽過當時的一項倡議,叫做……對,所以也許您聽過「乾淨網路」(Clean Network)倡議。因為早在 2014 年,太陽花運動期間,我們協助了街頭上的 50 萬人——線上還有更多人——進行審議,討論我們是否應該允許北京的投資,進入我們的資安、電信、出版等等領域。

    而當然,臺灣的人們,不分政黨,都覺得我們其實只想和擁有健全新聞業的供應商往來——實際上,是有吹哨揭弊之類機制的。這樣一來,即使某些廠商想要植入後門等等,他們自己的免疫系統——民主的新聞生態系——也有辦法把它揭發出來,而我們和民主政體的實體做生意,也會覺得比較安全。而我想,Keith 在當時,在川普的第一任期,真的接下了那個想法,並且說服了我們許多民主盟友:與其把所有的雞蛋,都放進 5G 和其他許多依賴關係的同一個籃子裡,不如讓所有民主政體都透明地知道,哪些科技供應商來自可信賴的供應鏈,哪些也許藏著特洛伊木馬。

    所以我想,這件事現在正超越 5G 或電信,擴大成所謂的「全球信賴科技」倡議。所以,我主持「全球信賴科技(xGTT)標準」倡議。所以,回到您的問題,我想,這不是關於人與人之間的信任,而是關於一個可信賴的基礎設施,讓任何人都能驗證,它們來自可信賴的供應商。

  21. 您提到太陽花運動——某種意義上,正是那個事件讓您在全世界廣為人知,對您來說也算是一場政治覺醒——您當時 33 歲。您從中學到了哪些功課?這些功課今天對您來說還有多重要?

  22. 是的。我想,我學到的主要一課是:不給予信任,就得不到信任。所以,當時的臺灣政府,滿意度只有 9.2%,這主要不是因為他們把哪項特定的政策做錯了,而是因為,他們不夠信任人民。基本上,他們說的是:「相信我們,因為我們最懂。」但真正參與的空間非常少——對年輕人來說尤其如此,但其實跨世代都一樣。所以,對我來說,它傳達的訊息是:如果我們信任街頭上的人們,十人一桌,每一桌審議服貿協議的一個特定面向——比如勞動、環境、通訊、資訊完整性等等——

    並且匯集所謂的「罕見共識」——很少被發掘的共同點——人們其實會提出比政策制定者更好的想法。所以,人民其實才是超級智慧——他們是很好的議程設定者。而當時的立法院長王金平,三週之後基本上就說:好,人民的想法比較好,我們就照人民的想法來。所以我想,那對今天的我們是一課,而且更是如此,因為今天的政策制定者,面對的是更嚴峻的挑戰——更快的迭代、資訊疫情、深偽詐騙,你知道,還有 AI 的遞迴改進之類——這一切,都需要一個更好的方向盤。否則,政策制定者手上就只剩下煞車和油門,而那樣是引導不了科技的。

  23. 如您剛才所勾勒的,臺灣在經濟上,對全球科技不可或缺。而台積電基本上是一家公司,卻是我們如此仰賴的許許多多科技的一部分。

  24. 是啊,晶片甚至比珍珠奶茶還多。

  25. 對,對。所以,某方面來說,這正是臺灣之所以是美國、也是其他國家如此重要盟友的一部分原因。但這是否也讓臺灣成為川普的標靶?

  26. 這個嘛。我是說,我們一直享有免費的滲透測試——網路攻擊,每天數百萬次,已經好一陣……

  27. 每天 200 萬次,對吧?

  28. 是的,而如果算的是嘗試次數,我想現在是每天 300 萬次。我當部長的時候,是每天 200 萬次。所以,是在增加的。所以,擁有這種免費的滲透測試資源,也意味著我們變得非常擅長反脆弱——把每一次攻擊,都當成民主更新的催化劑。所以,這就像臺灣本身:每天,臺灣的某個地方都會有三場地震,因為我們真的被夾在板塊之間。我們是地球上最年輕的板塊島嶼,只有 400 萬歲。但也因為板塊互相推擠,臺灣每年還會長高半公分。所以,這幾乎就像一具地熱引擎。

    我們甚至把這一套帶到了德國。我一直在與德國聯邦破壞式創新署(SPRIND)合作,推動臺灣模式的總統盃黑客松。所以,他們現在正把它調整到德國落地。然後,那些比較低垂的果實,他們就能找人非常快速地解決。

    我們當然有很多衝突、很多熱能、很多免費的滲透測試。但我們可以轉換那股能量:透過 SPRIND 問的那個問題——「什麼很煩?」(What sucks?)——同時思考什麼行得通。所以,那也是民主更新的引擎:把群眾外包當成議程設定。

  29. 那背後是誰在推動?

  30. SPRIND 和許多部會合作,包括新的聯邦數位與國家現代化部。但主要是 SPRIND,也就是營運「主權科技基金」(Sovereign Tech Fund)的那個單位。

  31. 啊,好的。那,它已經推出了嗎?

  32. 是的,才剛推出。

  33. 好。請吃一口吧。

  34. 好,我想,這是一個很好的暫停點。對——所以,如您所見,它是群眾外包的議程設定,然後,企業可以提出解決方案。嗯,我是說,這是一個公開的網站,所以您可以自己去看看。

  35. 您的德語怎麼樣?是……您還有在練嗎?

  36. 我 11 歲的時候,在薩爾蘭待了一年。我父親當時在攻讀博士,因為如我所提,他是新聞工作者。1989 年,他人在北京,一直待到 6 月 1 日。所以,他見證了整場學生運動。非常幸運的是,他是 6 月 1 日回到家,而不是 6 月 4 日。

  37. 他當時在德國哪裡唸書?

  38. 薩爾蘭大學。啊,不過他的論文,是訪談那些流亡到歐洲的人。

  39. 很有意思,對。很特別的年代。我記得,那時候我是在德國南部的黑森林地區長大的——非常鄉下的村子,離任何大城市都很遠。而柏林圍牆一倒,許多來自東德——德意志民主共和國——的人,真的是一夜之間搬到了西邊。當時有旅館被改裝成收容住所,安置所有這些人。而我記得,那對整個體系是不小的衝擊。在一個很小的鎮上——那不是個很向外看的地方,對吧?——突然之間有那樣的人潮湧入,你真的能感覺到,世界史正在那裡發生。

  40. 正是。歷史的震央。

  41. 對,對我們這些小孩子來說,看到來自德國另一部分的其他孩子,說著不同的口音,感覺很奇怪,對吧?像是穿著也不一樣。我記得,那幾乎像是來自外國的人,但他們其實是我們的鄰居,對吧?但在我們的心態裡,那感覺像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國家,即使那是同一個民族。所以,對,而今天我有很多朋友,說來有趣——我後來在這段路上搬到了曾屬於東德的艾爾福特,在那裡唸書。而今天,我的許多朋友都來自那個地區,我也不太知道為什麼。但我最親近的朋友,大多是在東德長大的,基本上,是在獨裁體制下長大的。

  42. 喔,真好。那他們現在的感受如何?

  43. 我想,對他們個人來說沒有那麼重要,因為他們當時顯然都還很小。他們其實不太記得,你知道嗎?他們記得,他們必須參加某些青年組織,共產主義的青年組織。但我想,他們八、九歲的時候,圍牆就倒了,新的時代來了。所以,我不認為那在很大的程度上形塑了他們的人格。而對父母那一輩來說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
  44. 是的,我出生在戒嚴時期。臺灣當時已經戒嚴了將近 40 年。沒有空間可以組建新的政黨、創辦新的報紙等等。但後來,我 6 歲的時候,戒嚴開始解除;而我 15 歲的時候,我們終於第一次投票選出自己的總統。所以,我還記得那段轉型。但我弟弟,比我小四歲,就真的是出生在民主裡了。所以,即使只差四歲,差別也很大。

  45. 您對那個時代最早的記憶是什麼?

  46. 戒嚴時期嗎?好。所以,我記得我 4 歲的時候,我的父母——他們都是新聞工作者,不過家裡也有表親、舅舅等等。而他們在審議的是,開放組建新的政黨,究竟是不是一個好主意。我快 5 歲的時候,被診斷出有心臟病。醫師說,我能活到動手術的機率,只有一半一半。我 12 歲時動了手術——所以,在我人生的那七年裡,我每天晚上入睡時,都覺得那像是在擲一枚硬幣。要是擲得不好,我就再也不會醒來了。

  47. 所以,您 12 歲的時候動了手術?

  48. 是的,所以我現在很好。但在我成長的那些年裡,我的心臟跳動著,但它也非常脆弱。它隨時可能停止。而臺灣的民主,在當時感覺就像那樣。因為,臺灣其實相當獨特:我們並沒有走向那種非常暴力的政府推翻。那是一場相對和平的政權轉移。但當我們正經歷第三波民主化的時候,臺灣周圍的每個地方,都動盪不安。所以,這是非常新的……

  49. 這跟東德有很多相似之處——你們是怎麼做到的?當時有大規模的抗議,但那就像一場和平革命。

  50. 正是,而且這也非常少見。在東亞,那非常少見,幾乎是獨一無二的。所以我想,那真的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記。然後,我 7 歲左右的時候,民主進步黨終於成為合法政黨。我記得,在客廳的飯桌上,我們談論究竟是國民黨比較好,還是民進黨比較好,而他們還問了我——非常有意思。

  51. 您 7 歲的時候,就參與了那樣的討論。您覺得,今天的局勢,是否有一點像您小時候感受到的那樣脆弱?有這麼多的變化,全世界的目光也都放在臺灣身上。您覺得,現在的局勢裡,有一種新的脆弱性嗎?

  52. 是的。我想,對內來說,臺灣的韌性強多了。當然,我們仍然有意識形態上的極化。就像我小時候那樣,臺灣仍然有相當一部分人覺得,我們必須「自由於中國」(free from China);也有另外相當一部分人覺得,我們就是「自由的中國」(free China)。所以,這兩者非常不同。但在過去的十年裡,我們摸索出怎麼找到一種罕見共識,讓雙方現在都覺得,重點是在對抗威權主義的同時,自己不落入威權主義。於是,那就成了雙方可以一起走向的共同點。

    一年前,甚至有一場集會,兩邊的旗幟第一次一起飄揚——臺獨的旗幟,和中華民國的國旗。這在我的童年裡,從來沒有發生過。所以,對內來說,我會說,和 1980 年代或 1990 年代相比,臺灣在民主韌性上,處於好得多的位置。不過,放眼世界,我們看到許多民主政體因為極化而節節倒退,像是 PPM 非常高。如果你上社群媒體,有時你會看到「每分鐘極化程度」(polarisation per minute)飆到天上去。所以,我有點擔心其他的民主政體,因為沒有任何民主是孤島,連臺灣也不例外。對,所以,即使我們把前一波倒退去極化了,我們也需要新的一波——公民的浪潮,而不只是先前那波民主化的浪潮。

  53. 當然,是的。我覺得您在另一場訪問裡說過的一件事非常有意思——我可能記得不完全正確,但簡單地說,你們基本上做出了一個工具,讓人們可以自己策展演算法,讓它不推送極化的內容,而是比較有調和性的。所以,基本上是他們坐在方向盤前。而且我想,那像是一種標籤,使用者可以把某些內容標記為「搭橋」,而不是「極化」。

  54. 正是如此。

  55. 這件事還在進行嗎?

  56. 是的,我們成功地為外國的大型科技公司,建立了這種「社會授權」(social licence to operate)。舉例來說,我在這裡的講台上也談過這件事:兩年前——感謝參與「對齊大會」(Alignment Assembly)的人們——我們發送了 20 萬則簡訊給臺灣各地的民眾,詢問對於社群媒體上的深偽詐騙,該怎麼辦。推薦演算法其實會獎勵詐騙廣告,因為它們付的錢比較多、點擊率比較高,對吧?所以,人們損失了數以百萬計的錢。

    但後來,臺灣的人們團結起來,透過這場審議式民調,建立了「連帶責任」這個新的想法。所以,如果平台明知是詐騙——不管是有人告訴他們,還是他們自己知道——卻仍然主動投放,而民眾損失了 700 萬,他們就要為這 700 萬負連帶責任。而如果外國公司無視我們的連帶責任規則,它每無視我們一天,我們就可以把它的連線降速百分之一。所以,這是非常好的執行機制。是的,所以在整個去年,冒名詐騙等等已經下降了超過 94%。那麼,為什麼你們在歐洲不能這樣做呢?我不知道,也許你們應該——日本現在正在採用這套做法。

  57. 所以我是說,我們談了那麼多《數位服務法》,在布魯塞爾,在這裡也一樣。我是說,顯然大概會有人說,那樣會是過度監管。

  58. 不會,因為我們根本不看內容,對吧?就只是連帶責任而已。

  59. 那是因為臺灣人比較在意這件事嗎?而這裡的人,也許就只是消費,他們比較像被動的消費者,而不是主動的——

  60. 這個嘛,我是說,我和許多歐洲人共事。你們擁有一些最好的隱私保護。舉例來說——嗯,他是臺灣出身的創業者,Andy Yen,但他人在瑞士。他經營 Proton。所以,Proton Mail、Proton Pass、Proton Meet 等等。Google 做的每一件事,Proton 都有對應的答案,但它是保護隱私的。而在即時通訊方面,當然,Signal 組織的部分營運現在也在歐洲,在法國。而我其實才剛把我的 Bluesky 資料託管,從矽谷搬到芬蘭。

    因為出現了一個新的服務,叫做 W。所以,你知道,X 以前叫做 Twitter。所以現在,這個歐洲版的 Bluesky 叫做 W,因為它是 X 前面的一個字母。

  61. 用的人還不多——我沒用過,不過我現在也不用 X 了。因為它實在太開放了,你會想:唉,又是這個。它就像一盒令人不快的內容,你一打開,就趕快把蓋子關上。

  62. 是的,沒錯。一盒黏答答的巧克力。對。但重點是,當我從 Bluesky 搬到 W 的時候,我什麼都沒有失去。追蹤我的人,全都還在追蹤我。我加入的社群,也全都還在。他們標註 audreyt.org 的時候,一切運作如常。而這是因為互通性(interoperability)。所以,這就像我從一個 Podcast 播放器換到另一個——比如從 Spotify 換到 Apple Podcasts——我不會失去任何東西,因為那是開放協定。所以,我的重點是,歐洲人非常擅長這種開放協定。我認為,不應該把它和內容監管混為一談——那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。

  63. 顯然,您有非常龐大的追蹤者群,對吧?所以對您來說,在一個獨立平台上建立起龐大的追蹤者群,大概會容易得多,對吧?

  64. 技術上,你不需要他們的許可。這才是重點。甚至在美國的猶他州,他們現在通過了一部法律,《數位選擇法》(Digital Choice Act),今年七月開始生效。如果你是猶他州居民,想從一個社群網路搬到下一個,猶他州政府保障互通性。對他們來說,這就像號碼可攜:如果你更換電信業者,你保留原來的號碼。所以,為了留住你這個客戶,電信業者必須把你服務得更好。他們不能挾持你。

  65. 但您在 Twitter 上的追蹤者——當您搬到 Bluesky 的時候,他們也需要有 Bluesky 帳號,對吧?

  66. 這個嘛,現在有橋接了,像 Bridgy Fed。所以,我在 Threads 上有很多追蹤者,那是 Meta 仿 X 做的服務。而因為我的 Threads 貼文都在聯邦宇宙(Fediverse)上,你不需要 Threads 帳號。你可以在 Mastodon 之類的地方追蹤我。Threads 和 Bluesky 之間也有橋接,所以你可以跨網路追蹤。它運作得非常順暢。

  67. 您知道嗎,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搬到 Proton Mail,但我用 Google 的工具用得很多。我常用 Google 文件、Google 雲端硬碟等等。而我採訪創業者的時候,尤其是在德國,他們許多人現在都說,自己正在主動遠離美國的產品。

  68. 沒錯。還有,我想最近有一個大型語言模型,是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(ETH Zurich)和洛桑聯邦理工學院(EPFL)發布的——Apertus。

  69. 對,Apertus。但我覺得它沒有美國的模型那麼好,還沒有,不過也許到某個時間點就會不一樣了。所以我想,有很多倡議、很多事情——如果談的是策略自主,其實有很多可以做的,對吧?但我想,這還沒有進入公眾的意識。

  70. 知道的人還不多。沒錯。

    我目前正在試用輝達(Nvidia)的一個新模型——輝達的執行長黃仁勳,是在臺灣出生的。他們剛推出了 Nemotron。所以,我想 Nemotron 是目前為止最好的、開放的美國模型。連製作這個模型的整套配方,都是公開可得的。所以,我想,我們看到亞洲有很多人的做法是,拿一個像 Nemotron 這樣開放的東西。

    然後在日本,他們有一個叫 Swallow 的東西,是日語特化的一層。所以,他們拿開放模型重新訓練,讓它甚至貼合日本文化。臺灣也有 TAIDE,而新加坡也有 SEA-LION。所以,我想這不是零和。由臺灣出身的人所經營的美國頂尖公司,仍然可以訓練那些美國的開放模型,但它們不需要資料抽取——像是把資料當成石油。我們不必把我們的資料送到輝達總部——而它的總部,也快要設到臺北了。資料哪裡都不必去。我們只要下載他們的模型,在我們自己的桌機上本地執行。然後,它就變成黃仁勳所說的「個人超級電腦」。

  71. 您覺得這會發生嗎?會出現更多像瑞士的模型或 SEA-LION 這樣的東西嗎?您覺得,會有更多小型的獨立國家,嘗試轉向那種模式嗎?

  72. 是的。我想,有一個聯盟——大家都希望自己的文化,能被準確地反映在自己的語言模型裡。因為要記得,這些語言模型,建模的是語言。所以,重點不只是那些字詞,還有我們可以怎麼使用那些字詞。語言關乎韻律、關乎文化、關乎用法。所以,就像您剛才說的,即使是同一個民族、說同一種語言,所有的字詞大概都一樣,但你們使用那些字詞的方式,在東德和西德是不一樣的,對吧?所以,我們在臺灣也有很多資料。

    所以,都是華文——我們寫正體字,有些人寫簡體字——字是一樣的,但它們有時意思完全相反。像「窩心」在臺灣的意思是,我覺得很溫暖,很開心你在這裡;但一模一樣的詞,在北京的意思卻是,我很煎熬、很鬱悶。所以,要捕捉那種細微的差異,把在一個文化裡訓練出來的語言模型,直接複製到另一個地方的硬體或資料中心,當然是不行的。即使你有資料落地,或某種主權運算,那其實是一種文化滲透,會真正改變你怎麼看待自己的字詞。所以,我想,對我來說,這才是主權的意義。

    主權的意義,不只是它跑在國家的基礎設施上,而是每一個人,在我們自己的筆電上、自己的桌機上,都能把模型引導向我們使用語言的方式。所以,這是一種個人的、也是社群的主權。

  73. 好,這個我們待會再談——我現在不想先展開,因為我有幾個跟這個相關的問題。當然,好,一定。我想,這場競賽——它幾乎就是一場競賽,對吧?——會怎麼發展,還有哪些其他的模型會變得更重要、也許被更廣泛採用,會非常有意思。

  74. 嗯,我想,對我來說,真正的競賽,不是打造更大的油門,或更大的煞車。而是一個更好的方向盤。當我在我的個人筆電上,執行一個叫 DwarfStar 的本地模型推論引擎時,每次輸入同樣的提示詞,我保證會得到同樣的答案。不像 ChatGPT,感覺像輪盤。每次你輸入一樣的東西,它給你的都不一樣。它是不可引導的,對吧?就像每次你把方向盤往同一邊轉,它有時右轉,有時左轉。而且,因為它在本地是可稽核、可預測的,我還可以跟 DwarfStar 說,在我的脈絡裡,這些才是正確的答案;還有,我說這個詞,不是那個意思。而它一分鐘之內就記住了。

    然後,經過這種方向性的引導,它就記住了,於是它變成一個非常貼合我們這段特定關係的東西。所以,我想,對大多數人來說,這種引導的方向,比純粹的運算能力更重要。

  75. 您平常日常使用的是哪個模型?

  76. 好,日常來說,我主要使用本地模型——就是在本地執行的那些,像我提過的 DwarfStar,以及 Gemma 和 Nemotron。是的,所以它們當然不一定是在臺灣訓練的——我也用 TAIDE,但它是在 Google 訓練的 Gemma 上面,微調出來的一層。

  77. ChatGPT 還是 Claude 呢?

  78. 嗯,我的 Kami——我的本地 AI,我稱之為「知識工藝管理智慧」(knowledge artefact management intelligence)——我的 Kami 會使用工具,所以它用的一些工具,是 Claude Code、Codex、Antigravity,或者 Grok。但重點是,我不看那些字,因為這些模型全都會假裝是你的朋友,對吧?所以,那就像是合成親密(synthetic intimacy),所以我不想看它們的字。對,所以我有我的 Kami,它讓我自己不會對那些字上癮。而我的 Kami 也不會上癮。所以,我抵擋住了合成親密的引誘。

  79. 您提到這個很有意思,因為我想,當你開始——我寫作的時候,刻意不用任何 AI,因為我想鍛鍊那塊肌肉。

  80. 連 Grammarly 也不用嗎?

  81. 不用——嗯,Grammarly 不用,但我會用自動校正,那也算是其中的一種。但我顯然會用它來做研究,而有時我會開一個分頁,查一點東西,然後也許就深入下去。但我不會把它當成產生文字的通用方式,因為我想,我是說,倫理上這顯然是個問題,而且我也想,當你——我想,把你的想法放上一張空白的頁面,是很有價值的,對吧?所以,那個思考、深度思考、把它落在紙上的過程,也許再刪掉,你知道嗎?或者,從中學習。

    正是,那種塗塗改改的草稿工作。我覺得,那有點像上健身房舉重。

  82. 正是。上健身房的重點,不在舉起重量。如果只是為了那個重量,你可以派你的機器人去健身房——它會舉起很大的重量。非常了不起。但這樣,你交不到任何朋友,而你的肌肉照樣萎縮。

  83. 而說到大型語言模型,我想也是類似的。但同時,我也覺得這有一點是倫理問題,因為我的孩子,他們必須在學校學寫作,對吧?他們要寫作文,要寫,你知道,像是一小篇文字,或者讀書心得之類的東西。而如果大型語言模型變成任何文字產出的常態,他們會問:等一下,那我為什麼要做這個,對吧?如果每個人都用大型語言模型和 AI 來產生文字內容,我又何必費事,對吧?所以,我想這裡面也有更多一點倫理的問題。而且,也有一點身教的成分。而且我是說,顯然就大局而言,那改變不了太多。但就我想讓我的孩子看到什麼、為什麼這很重要而言——鍛鍊那種腦力、讓大腦運動起來,我認為非常重要。

  84. 完全正確。在臺灣,我們為此有過一場很長的對話。我當時是課綱委員會的一員。2016 年,我們開始推動新課綱——它最後在 2019 年上路。2016 年,您如果記得,有另一位臺灣的資訊科學家黃士傑(Aja Huang),與世界圍棋冠軍李世乭對弈。但他只是替他的程式 AlphaGo 落子。而在第 37 手,它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。它也真正震撼了臺灣所有的教育工作者。因為我們一向自豪於在 OECD 的 PISA 排名裡,有非常好的 STEM 表現。識讀的分數非常高,在亞洲數一數二之類的。

    但這裡的重點是:遵循圍棋的規則,甚至下出有創意的著手——看起來已經是機器人的領域了。所以,如果你把一個孩子訓練成非常擅長競爭:遵循規則、產出成果,也許在他們精熟技能 12 年之後,就被機器人取代了。那樣的話,我們這些教育工作者,就辜負了那個孩子。所以,我們做了很多的反躬自省,像是:就算到了機器人比人類更會遵循規則、產出成果的時代,還有什麼是依然重要的?而結果,有三件事:好奇心、協作,以及公民關懷。

    所以,我們把一切徹底改掉了。我們甚至不再談「識讀」,我們談「素養」——你的肌肉、你的想法。所以,學生透過解決社區周遭的實際問題來獲得成績——問題導向學習,也就是 PBL。而這樣一來,就沒有作弊的動機。因為在健身房裡,如果你開始量測你能舉幾公斤,當然每個人都會作弊。而當你的同學作弊,你也不得不作弊。但如果量測的只是,你怎麼交到了新朋友、你的肌肉怎麼成長,那當然就沒有作弊的動機了。

  85. 所以,這就消除了作弊的誘因,因為作弊沒有用,對吧?它不會創造——它其實反而造成劣勢。

  86. 正是。它會讓你變得比較不好奇。

  87. 非常有意思。

    您認為,國小是一個 AI 應該被使用、或應該扮演角色的地方嗎?

  88. 嗯,您看我的手機,有一個很大的不同。您看得到嗎?您看到黑色的背景?沒錯。我的整支手機都是灰階的。對,好。而我的筆電也是——就像,我所有的螢幕都是灰階的。你可以看到一點點顏色的暗示,大概 20%。而原因是,對我來說,您比螢幕更鮮活。如果有這些顏色,你的手機和筆電,就會比真實的人更鮮活,因為它們是發光的,而不是反光的。所以,我的重點是,在臺灣,教室裡我們有一人一台筆電,也有大型的平板,但沒有小螢幕,沒有小小的彩色觸控螢幕,因為這種形態,會把人和其他人隔開。

    當你盯著手機的時候,你就沒有在看我。如果我們就只是一大張灰階的電子紙,當然,上面也可以跑一些 AI,像是翻譯、摘要,什麼都行,但它是拿來共享的。它就像一本小冊子。所有人可以一起研究。而在家裡,父母和孩子可以一起研究。而這樣就沒有壞處,因為就像您剛才說的,它不會取代我們的肌肉。它是一座鷹架。我們上健身房;好,那裡有一些器材——我們一起使用。它不會把我們從彼此身邊拉開。所以,這種利社會(pro-social)的 AI 使用,可以從任何年齡開始,但你絕不能讓它變成一個陷阱,讓現實變得不那麼鮮活。

  89. 您提到這一點很有意思。如果有一個螢幕在那裡,人是不是無論如何都會忍不住想去碰它?還是您認為,螢幕以什麼方式呈現、它怎麼成為其中的一部分,真的會有差別……

  90. 會的。舉例來說,如果你跟 ChatGPT 說話,它會用第一人稱說,像是「我覺得」之類的,對吧?它假裝是你最好的朋友。但我跟語言模型說話時,總是帶著這樣的系統提示詞:把多方觀點呈現給我,做成一個互動式網頁。所以,它從來不說「我」——它就只是生成一本小冊子。然後,我可以拿著這本小冊子,和我身旁真實的人分享。所以,這同樣不是合成親密。它仍然是生成式 AI,它在生成東西,但它生成的,永遠是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健康有益的東西。

  91. 這非常有意思。我想,沒有多少人意識到,要怎麼以安全而健康的方式使用這些工具。

  92. 是的。我很驚訝,在這裡幾乎沒有人知道,ChatGPT 有群組對話模式。他們先在臺灣和南韓、紐西蘭和日本試辦,但現在已經全面開放了。人們就是不會和語言模型開群組對話,但其實在群組對話模式裡,它利社會得多。它不是想把你引誘進去。它是想修復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健康。

  93. 有意思。我們稍早簡短談到了與網路攻擊相關的韌性。而如您所說,網路攻擊基本上是在測試你的系統,對吧?某種程度上,它也在測試你的韌性。

  94. 對,免費的紅隊演練。

  95. 這些攻擊是從哪裡來的?它們的範圍有多大?

  96. 嗯,我想,對民主政體裡的很多人來說,我們常聽到這樣一句老調:民主只會帶來混亂,而且永遠做不成事。而每一年,這個主題都會有新的變奏。所以,舉例來說,2020 年,我們收到大量的資訊操弄,說:你知道,只有封城、由上而下、關閉、下架,才能圍堵病毒。而民主只會帶來混亂。而臺灣,當然——我們是非常自由派的民主政體——會吃很多苦頭。我們臣服於病毒,是無可避免的。所以,如果人們真的相信了,像相信預言一樣,那他們就放棄了。

    但實際上,2020 年,臺灣因 COVID-19 過世的只有 7 個人。而在整整三年裡,我們從來沒有對任何城市封城。然後,我們在那段期間創下了歷史新高的 GDP 成長,因為我們從來沒有對任何城市封城,所以台積電持續運轉。所以,我的重點是,民主其實比專制政體更能協調。但專制政體想讓民主政體裡的人們相信,只有專制政體才能控制病毒——無論是網路病毒、生物病毒,或任何病毒。而事實上,因為……

  97. 「你們什麼都做不成。」

  98. 對,正是。而且因為病毒其實變異得非常快,方向盤需要跟著病毒怎麼變異而走。所以,實際上,當 Omicron 來的時候,臺灣很快就轉向去因應。而像在上海,他們還在封城,對病毒的處境就非常糟糕。所以,雖然由上而下、關閉、下架非常快,但它引導起來也比較不靈活。而我想,那就是我們的反制訊息。也就是說,民主是一種協調用的社會技術。而人們投入的時間和能量越多,它就變得越好,就像任何其他的社會技術一樣。

    所以,我想,資訊操弄可以來自任何地方,只要那個地方相信專制是圍堵新興威脅的唯一解方。而我們需要反制它的方式,是向人們展示,公民協調其實可以引導得更好。

  99. 而且我是說,在西方,我們總是談某個時間表,談 2027 年,作為臺灣可能被入侵的日期。也有報導說,中國幾乎像是設下了一個時間表。如果幾乎有一個時間表,指向所有這些事情都可能發生的那一點,這對一個國家會造成什麼影響?如果人們被暴露在這種訊息裡,這對他們會造成什麼影響?

  100. 您讀過《AI 2027》報告嗎?它是由一位前 OpenAI 研究員寫的,它說到 2027 年——我想他們現在已經改成 2029 或 2030 年了——AI 系統將能夠遞迴地自我改進。所以,它將不再需要人類來訓練下一代的機器人。而到了那一點,它就會脫離控制。所以,我的重點是,整個世界現在都在看著一個時間表。而矽谷的人們真心相信——我想他們許多人相信——我們正處於起飛階段。所以,無論是實體武力升級的時間表,還是網路衝突升級、或生物風險升級的時間表,許多人都感覺,接下來這幾年是非常短暫的窗口,我們還有可能把事情引導到正確的方向——逸出這個窗口,AI 就是脫韁的。

    所以,我想,我作為數位治理大使(cyber ambassador)的工作——順帶一提,「cyber」來自希臘文 kybernan,字面意思就是「掌舵」——就是在接下來的幾年裡,讓每個人都想像一個更好的著陸。所以,不只是安全的起飛,還有要降落在哪裡。而我們真的需要著陸——強化信任,不只是在社群內部,也在社群之間,好讓我們能一起締造和平。我們不會只因為一些誤會,就陷入錯誤的升級。我們就能夠進行社會翻譯——像是氣候正義的社群,和受造界關懷社群。於是他們會意識到:喔,我們是在同一面牆的不同段落上施工。我們是一起在砌同一面牆。

    我想,教宗上週才在通諭裡說,我們不應該只是蓋這座巴別塔,像一個超級智慧——我們應該一起砌這面牆。我想,這是眾人的牆,不是少數人的塔。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有力的訊息。

  101. 我們談話的時候,您沒有提到中國。這有什麼原因嗎?

  102. 嗯,我是說,對我來說,任何真正相信「民主只會帶來混亂,而且永遠做不成事」的專制政體,都無法在它自己的框架裡被反制。如果你那樣做,你就已經在用專制者的方式思考了。相反,要思考我們怎麼鍛鍊出一個更好的系統,在緊急狀況下,比專制政體反應得還快。所以,有些人把它定位成一場競賽。某一方必須比另一方更快蓋起一座巴別塔。雙塔記。但我認為,那根本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。不是臺灣,不是歐洲,而且我會說,也不是北京或華府的大多數人。

    我想,大多數人會更希望我們把科技放進服務裡——AI 在人類的迴圈裡,而不是人類在 AI 的迴圈裡,像滾輪上的倉鼠。我想,這種朝向零和、甚至負和競賽的大規模加速,對每個人都不好,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會在專制訊息自己的框架裡去反制它。

  103. 所以您比較喜歡用更一般性的方式談論專制,而不是談論某一個特定的專制,因為您不想捲入那種——您剛才提到的——某一方喊話、另一方回嗆的競賽,然後你就已經成了那場遊戲的一部分。

  104. 像是,「我們必須追隨一位強人領袖,才能反制那些威脅。」然後,「也許交出一些自由也可以,因為病毒非常可怕。」如果你走上那條路,你就已經在用專制者的方式思考了。

  105. 您的父母怎麼看?身為新聞工作者,他們是否覺得特別暴露?當您看著香港獨立媒體的遭遇,他們怎麼看待那個局面?他們大概甚至比其他人更擔心嗎?

  106. 嗯,我想,他們首先最珍視的是自由,對吧?所以,表達的自由、思想的自由、結社的自由,對他們來說——我會說,對所有民主政體裡的大多數人來說——就是民主這份工作所關乎的。它不只是每四年上傳三個位元,也就是投票。而是,每當你對如何讓社區變得更好有一個好想法,你就可以把它說出來,不必再等四年。所以,那才是民主裡公民肌力的意義。

    所以我想,他們主要覺得,臺灣也許是一種示範、一個 demo:我們不需要害怕科技。因為在他們生下我的那段時間前後,臺灣也生出了個人運算運動、IBM PC。其中許多都是在臺灣製造的,PC 相容機。所以,在 1980 年代之前,人們其實沒有電腦。人們有的是終端機。你在終端機上打字。你打的每一個字,都進到這個雲端大型主機——大型金融機構、國家,或無論什麼研究機構。系統操作員看得到你打的每一個字。沒有隱私。然後,要安裝什麼軟體,你也任憑他們擺佈。

    但後來個人運算來了。人們可以私下運算——他們的試算表、桌面出版。所以,這就像人人都有一台印刷機,對吧?而這非常強大。所以我想,他們真正傳達給我的重點是:正是這種表達的自由、結社的自由,這種共同的公民肌力,才是臺灣民主真正的骨幹。它不只是每四年投一次票。我想,這個訊息在臺灣已經被決定性地展示了,我會這麼說。而現在,我們看到許多民主政體真的把這銘記在心。

  107. 所以,我們歐洲人在民主傳統上,是不是有點自滿?因為,如您所說,我想許多人認為自己的工作基本上就是每四、五年投一次票,而那是由上而下的——但它需要遠不止於此。

  108. 是的,正是。而這就是為什麼和 SPRIND 的合作如此重要。因為他們真的就只是問人們「什麼很煩?」而抱怨其實非常容易。這是最民主的問題。是的,而這裡的竅門是運用仁工智慧(Civic AI)。你可以讓人們感到真正被聽見,像是閉合那個迴圈。如果聯邦政府或你的邦政府,因為你的意見而改變了某項政策,那你第一次可以不只是廣播——像我們過去做的——而是廣聽。正是因為你們說了這些,我們才做了這件事。而且要謝謝你,我們現在又要問你下一個後續問題。那才是真正的大規模、多尺度傾聽。它終於變得可能,而且容易。

    所以,我們需要升級公民肌力在 AI 時代的運作方式。否則,就只是人們在廣播訊息——就只是,像,AI 劣質內容(slop)。人們甚至不會注意,因為沒有關係的營養。但如果你真正被聽見,而且迴圈回到你身上,人們就會更願意分享問題,以及如何把事情做得更好的想法。

  109. 您覺得——我是說,您一直倡議多元的 AI,對吧?一種有許多參與者的 AI 或科技,對吧?但我們此刻看到的,是更多的集中、更多的資本流向非常少數的幾家不同公司。您覺得那種想法,此刻是否正面臨嚴重的威脅?

  110. 嗯,在 COMPUTEX——它現在正在臺灣舉行——黃仁勳把這叫做個人運算的再發明,對吧?重點是,個人電腦不應該要求你安裝某個 App、輸入一些指令、設定好、找 IT 支援之類的,它其實應該具有受託義務(fiduciary),只忠於你和你的各種關係。所以,這是一種個人智慧,而我想那是很棒的願景,因為它意味著,就像個人運算的起源一樣,無論外面有多少資料中心,它們永遠不會像開採石油一樣,抽取我們的個人資料。我們要把我們的資料當土壤來耕耘。而這片土壤會自我再生。而我想,這個願景遠比巴別塔更可取。而我很自豪,臺灣現在正在讓這成為可能——讓它真正發生在很多人身上。

  111. 但您開頭提到了那座巴別塔——我想,許多人覺得,那正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,對吧?我們處在一個自中世紀以來未曾有過的時刻,一個機構或極少數機構,控制我們取得什麼樣的資訊,甚至控制我們認為什麼是重要的,而那在中世紀的歐洲,就是天主教會。我們是否正在回到——是否有一種危險,我們正在回到那個情境:一切都非常集中,一切都是非常中央化的訊息,參與感流失,大多數人被困在這個他們從未創造、也從未投票贊成的系統裡?

  112. 嗯,我是說,即使是天主教會也改變了,對吧?自工業革命以來,教會在天主教社會訓導中強調「輔助原則」(subsidiarity)的理念,因為當時他們也看到資本累積、聚集的速度,遠快過工會、社團、合作社所能應對的。所以,他們基本上說,輔助原則——在地的人只用在地的工具,就能處理在地事務的能力——才是教會現在所關乎的。所以,這種過度集中已經改變了。現在,教宗在 AI 時代也說了非常類似的話。

    所以,我想人們大體上——像,您正在用 iPhone 錄音,而 iPhone 可以在飛航模式下,為這段錄音做出逐字稿。對。它其實不需要雲端。一切都留在您的 iPhone 裡。

    而如果您有一台 Mac 電腦,您可以像我一樣,執行本地 AI。同樣用蘋果的晶片,您可以跑得比 Claude Sonnet 更快,比 Claude Sonnet 更準,而且它只為您服務。

    所以,在品質上、速度上、取得的容易度上,如果你不是在做非常複雜的世界模擬之類的事,實在沒有理由使用雲端模型。對個人和社群用途來說,本地模型已經綽綽有餘。所以我想,這只是意識問題。意識還沒到位。

  113. 對,有意思。我是說,臺灣把數位基礎設施當作公共財。

  114. 沒錯。

  115. 為什麼我們在德國、歐洲、其他國家不能做同樣的事?為什麼你們就是動手做、讓它發生?而在我們的國家,似乎對此有很多阻力。它總是非常、非常——感覺問題多得多,痛苦也多得多。

  116. 我們幾分鐘前剛好觸及這點,對吧?我想,很多人把內容審查、言論檢查之類的,和這種互通性的承諾混為一談。如果你把兩者搞混,那一切聽起來就像在扼殺創新之類的。但其實,互通性有利於創新。如果人們可以不換號碼就從一家電信業者換到另一家,那電信業者當然必須更努力創新。如果你可以從 Bluesky 換到 W,那 Bluesky 當然必須更努力創新,才能留住我這個客戶。所以,數位領域的遷徙自由,一旦被保障為人權——其他大多數的數位權利,都從那種互通性衍生而來。所以,我想歐洲也在研究互通性立法,這非常好。

    但我認為,政策圈裡的許多人,把它和審查、和扼殺創新等等混為一談。但我會說,沒有出口匝道的資訊高速公路,就只是一座倉鼠滾輪。它哪裡也去不了。

  117. 我的感覺是,臺灣人本身就更貼近科技和創新,對吧?我是說,您現在住在歐洲。您有時會不會覺得,這裡的人對科技就是沒有臺灣人那麼開放?這只是一種不同的心態。

  118. 我想,對臺灣的許多人來說,因為我們是與個人電腦一起長大的,我們把電腦和科技整體,看成首先是為我們的社群服務。而在英國和歐洲這裡,人們有時會害怕——而且害怕得有理——這些科技其實是在為雲端裡的某些主人服務。所以,我想這也和社群媒體有關。在臺灣,很多人第一次接觸社群媒體,是批踢踢(PTT),它像 Reddit,但由國立臺灣大學營運。所以,它是學術網路的一部分。它沒有廣告主、沒有股東,完全沒有抽取。而人們在自治中,自己訂自己的規則。

    但對這裡的很多人來說,他們第一次接觸社群媒體時,它就跑在其他某個國家、某個抽象的資料中心裡,一心想弄清楚什麼能讓你上癮,然後不斷餵你極化的東西。

  119. 也有一種失去掌控的感覺。

  120. 對,正是。所以,像批踢踢和其他公民空間、公共廣場,你參與得越多,你擁有的引導力量就越大。而你鍛鍊公民肌力。而在抽取式的社群媒體裡,你被吸得越深,你對它走向何處的控制就越少。

  121. 我們還能把局面扭轉回來嗎?我這裡談的是歐洲,更具體地說是德國。您覺得,我們是否還來得及,不把高度集中當成既定事實,也不讓那種失控感支配一切?您覺得我們能拿回控制權嗎?雖然這聽起來有點冷調,因為「奪回控制權」這個口號的典故,但我覺得確實有一種很大的失控感。您覺得,消費者還有辦法奪回一些控制權嗎?

  122. 其實非常容易,因為雲端公司已經把介面設計都做好了。所以,如果你換成 Proton Meet、Proton Mail、Proton Drive、Proton Pass,它的運作方式,就完全是你想像中的樣子。

  123. 我想,這場對話之後我就去辦。

  124. 是的,所以你不需要親自安裝 Linux 之類的。有臺灣出身的創業者在瑞士——Proton 的 Andy Yen。而 Signal,如果你用的話,就和 WhatsApp 一樣。實際上,對我們使用的大多數東西,都有歐洲的、公民的、自由軟體的對等方案,使用體驗完全一樣。所以,轉換真的沒有阻力。

  125. 但我是說,就大局而言,AI 裡還有辦法保有民主參與嗎?還是您覺得,如您所說,是少數人的群體——不是眾人,而是少數人——很高興掌握控制權、控制科技,像 Sam Altman,你知道,或者 Elon Musk。

  126. 嗯,我想,很多人如果進入的是一個已經有「社會授權」這個概念的市場,他們當然願意協商,甚至願意當好的模範公民,遵循社會授權。我幾個月前去了印度,連流亡藏人都可以用 UPI——統一支付介面——來交易、開業等等。而那就是數位公共基礎建設。重點是,印度人民對 Google Pay、Meta Pay、PayPal,無論什麼 Pay 說:如果你想進入印度市場,你的所有 QR code 都必須能被你的每一個競爭者掃描。你不能把任何人鎖住。支付完全沒有廠商鎖定這回事。這就只是一條基本規則。

    所以,這不是他們說,喔,這是國家隊。不,這是說:我們把你當成公用事業來監管,而這是我們的基本規則。而這顯然是歐洲可以做的。

  127. 很有意思。我希望您和您的倡議都能成功,幫助德國和其他地方的政治人物得到新的想法,來增進民主參與。

  128. 是的,一定。我想,沒有任何民主是孤島,連臺灣也不例外。所以,我們需要繼續努力,攜手共創無限未來。

  129. 但我覺得,臺灣在許多事情上做對了,而其他國家還在掙扎著,要對許多這些問題提出自己的想法和答案。所以我想,也許有一課是要更常看向臺灣,而且不只是透過地緣政治的透鏡,也是從您提到的,教育方面來看。是的。我想有很多可以學習的地方。

  130. 正是。它不只是晶片之盾——或珍奶之盾——也是信任之盾。而不給人民信任,就得不到信任。這是很簡單的一課。而在英國這裡,我們也看到,像國家策略計畫(National Strategy Project)等等,真的在看向臺灣,把一些審議式民調的想法,帶到英國這裡運作。

  131. 您有時會不會——因為您現在住在牛津,對吧?

  132. 這個嘛,過去這兩三年,我走訪了 28 個國家。

  133. 好,所以有一點文化衝擊。

  134. 我四海為家(geo-flexible)。

  135. 好,了解。那您大部分時間待在哪裡?

  136. 這個嘛,其實每個地方都不超過幾個星期。所以,再過幾天我要去瑞典的哥德堡,之後是柏林——很多、很多地方。

  137. 您什麼時候在柏林?

  138. 是為了 bio:cap,所以大概四、五天後。

  139. 這很有意思。也許我該讓我的同事知道。您在那裡有任何媒體行程嗎?

  140. 我想,這要問我的演講經紀人。

  141. 非常感謝您。謝謝。非常精彩。謝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