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然,首先是要睡得夠。我昨晚睡了八個小時。因為如果人沒有睡夠,短期記憶沒有辦法完整地寫到長期記憶,那大腦就不能真正學習新的情況。你面對新情形的時候,還是用昨天的方式來對應,當然就沒有辦法對應得好,於是就更加焦慮,焦慮就又睡不好,這是一個負面的循環。
這個稱作「睡眠債」,我絕對不讓睡眠債欠超過 24 小時。
另外,書裡可能沒有寫的是,我也會看社群網站,但我的手機完全都是灰色的。這樣一來,真實世界就比較有色彩、比較有吸引力。字我都還是看得到,但就不會讓我上癮。這樣睡眠品質又更好了。在手機上這叫「色彩濾鏡」(Color Filter),在桌機瀏覽器上叫「Social Focus」。我不會讓那種不斷觸發人憤怒的「末日滑動」(Doom Scrolling)訊息佔據我的情感。
當然是如此。從我的角度來看,人類互相之間克服彼此的差異、彼此合作的這個能力,就是人類有別於所有其他動物的地方。但很久以來,我們的合作能力受到技術的限制,例如超過 150 人就很難維持直接關懷的感受。
這本書《多元宇宙》主要在探討的,就是怎麼樣透過合作式的 AI,來增強我們更大規模、更深度的協調跟合作能力。這件事情,我覺得是我們這個時代最主要要克服的一件事。一起克服了這個共通的問題之後,我覺得人類的未來,不但能夠邁向共生,甚至人跟動物、人跟植物、人跟 AI 之間,都可以成為共生的關係。
我認為這只是個過渡期,不妨把這段時間的赤字當作一種投資。
我記得我小時候,個人電腦(PC)剛普及。在那之前,所有人都必須用超級大的主機(mainframe),權力都非常集中。但是對超級電腦的投資,也促成了個人電腦的普及。而 PC 一旦普及化了,一般人都不會想回去用超級電腦。
在 AI 的世界裡面,我們也看到完全相同的情況正在發生。確實,一開始的 AI 模型需要非常大的計算能力才能訓練。但是當你要「調整」以及「運用」這些模型時,只需要非常小的晶片就可以做到,可能從熊本製造出來之後,直接就裝到機器人上面來使用了。像日本的 Sakana AI 這些公司都是在賭這個方向。
從我小時候有 PC,到 PC 大幅度的普及,可能只花了三、四年時間。所以接下來三、四年,就是 AI 從集中式的大型雲端中心(也就是數位赤字的核心),轉移到小型的、在終端裝置上,甚至是在日本本地製造的晶片就可以運行的模型。所以這方面我是很樂觀的。
首先,這本書是拋棄掉版權的,任何人都可以拿裡面一小部分,甚至丟到語言模型裡面,重新混搭出一個很適合年輕人或經營管理者的版本。我很希望大家把這本書不只看作一本靜態的書(a book),而是一本食譜(a cookbook),能夠自己料理出美味的新做法,裡面的任何一部分都當作材料就好。
在這本書之外,我想說的是,日本的特色對我來講,除了「讀空氣」的能力之外,就是在任何情況下都維持住社會的常規(「和」)。
對我來說,當你讀到空氣裡面有衝突的因子的時候,只要你有睡飽,你就可以迎向那個衝突,然後把它變成創造的能量。反之,如果睡眠不足,常常看到衝突就想要保持距離。我看到有研究顯示,日本年輕人的睡眠時數好像是 OECD 國家裡面最少的。
所以,盡可能增加自己的睡眠品質,然後看到衝突的時候去想:「我可以把它當作燃料、當作養分、當作素材。」我想這個才是從「管理」變成用「價值來領導」的核心。
最後我想強調:數位赤字可以看成是投資,過個三、四年就會回收了。但是睡眠債,如果欠個三、四年,這個只會是高利貸,會越滾越多,那是不太可能回收的。所以,寧可在數位上面欠點債,也不要在睡眠上面欠債。
有的。我開票隔天人正好在日本,參加日經論壇(Nikkei Forum)。當時日經亞洲(Nikkei Asia)在 7 月 22 日對我做了一次訪問,很有意思,他們開頭的問題就跟您的一樣。我一早醒來,紙本報紙上頭條就是選舉的新聞,所以我當天早上的演講就談了這件事,下午他們便進行了訪談,所以可以說是躬逢其盛,我也學到很多。
因為關注開票結果,我還為此改了我的簡報,一直等到最後一刻才交。我的簡報最後多了一張投影片,內容是關於安野貴博(Takahiro Anno)的勝利,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訊息。日經的編輯還問我,投影片上的日文「多元性を掲げた安野氏の勝利は:分断する日本への橋渡しとなるか?」是找誰翻譯的,說翻得很標準。我回答:「是找 AI 翻譯的。」
這個現象在臺灣就沒有,這點很有趣。
我認為臺灣並非歷史上從未有過,但在我的記憶中,自從 2016 年蔡英文總統當選後,情況有了轉變。她當時說,過去的民主可能是兩種價值的對決,但從 2016 年開始,民主應該要成為各種不同價值之間的對話。
在社群媒體上,對決的聲音比對話的聲音大了幾百倍。兩個不同陣營的人如果坐下來好好聊天,被轉發的次數,遠遠比不上他們情緒激動地互相叫罵。後者的轉發量可能是前者的幾十倍甚至幾百倍。
但在臺灣現在的做法,是我們不會讓這種激化言論的平台成為設定議程(agenda setting)的地方。我們有另外一些平台,這些平台獎勵的是在中間「搭橋」(bridging)的人。所有國民,包括未滿 18 歲的,都可以到這些平台發言。例如「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」(Join),它最大的特色就是沒有「轉發」按鈕。已有研究顯示,只要有轉發按鈕,言論光譜就會往兩極化發展;沒有轉發按鈕,才可能凝聚共識。
「轉發」這個功能本身在設計上就獎勵了社會學上所說的「鏈結型社會資本」(bonding social capital),也就是強化同溫層內部的連結。我轉發是為了給自己圈子裡的人看,以證明「我是你們的一份子」。這個功能並不會去獎勵那些在兩個不同群體之間找出共同點的「搭橋(bridging)」行為。
轉發功能讓每個人都成了「廣播者」(broadcaster)。在過去,你必須擁有報社的發行量或電台的執照才能成為廣播者,他們都受過「守門人」(gatekeeper)的訓練。我父母都是新聞工作者,他們受到的訓練就是,在廣播前,你必須先找出對立雙方都能認同的論點,並做到平衡報導(bridging and balancing),這是新聞寫作最基本的原則。
然而,在社群媒體上,按轉發的人沒有受過這種訓練。他們不會去想如何搭橋或平衡,只會尋求同溫層的認同,看到自己高興的訊息就轉發。這與傳統新聞工作者的訓練恰恰相反,自然會導致極端化。
社群媒體的設計,利用了「炎上流量」(engage through rage)的人性弱點,給予最能勾起情緒的內容最高的獎勵。最近一篇名為〈我們能修復社群媒體嗎?〉(Can we fix social media?)的研究,研究者透過 AI 模擬大量使用者,發現只要有轉發功能,群體就會逐漸分裂成極端派系。他們嘗試了各種方法,最後發現,唯一有效的解法是改變排序演算法,把最能「搭橋」的內容放到最前面,而不是當前這種把轉發最多、最受歡迎的內容往前放的模式。
當前放大極端聲音、缺乏搭橋功能的媒體環境,正是許多國家極端派系大幅成長的主因。
傳統的媒體、學術界、官僚體系是垂直晉升的專業機構。年輕世代或許對這些機構尊敬(reverent),但覺得與自己不相干(not relevant)。因此,他們轉向水平社群中那些語言親切、彷彿鄰居般的訊息來源。問題在於,這些網路上的意見領袖通常沒有經過專業訓練,其言論卻透過轉發功能被不成比例地放大。
解方是:讓專業機構維持其公信力,同時提供一個讓大眾可以水平參與、能夠搭橋的公共空間。我稱之為「拉格朗日點」(Lagrange Point),就像在地球與月球引力剛好抵銷的那個點,既不完全屬於一方,也不屬於另一方,而是在兩者之間建立橋樑。
我從未加入任何政黨。
2014 年起,我以專案顧問的身分進入行政院,當時的角色類似「逆向導師」(reverse mentor),協助蔡玉玲政務委員將民間的意見帶入馬英九政府。
2016 年起,我在蔡英文政府擔任政務委員,角色從「在外搭橋」轉為「內外協作」。
到現在超過十年,我一直在做跨部門的橋接工作。
我們當時的原則是快速、公平、有趣(fast, fair, fun),核心理念是「幽默勝過謠言(Humor over rumor)」。口罩爭議:2020 年初,對於是否該戴口罩、該戴哪種口罩,社會上出現兩派極端對立的聲音。當時我們沒有急著選邊站,而是用衛福部的吉祥物——一隻名叫「總柴」的柴犬,發布一張牠用爪子摀住嘴巴的可愛圖片,訊息是:「戴口罩可以避免你用沒洗的手摸口鼻。」這巧妙地將焦點從「防傳染」轉移到「提醒你要洗手」,兩派的爭論因此平息。後來我們去測量自來水用量,發現真的顯著上升了。
衛生紙之亂:當時有謠言說政府要徵用衛生紙原料來做口罩(事實上口罩是塑膠,衛生紙是紙漿),引發民眾瘋狂搶購。時任行政院長蘇貞昌先生立刻發布一張幽默的圖卡,上面是他的背影,搭配一行大字:「咱只有一粒卡臣」,並附上科普資訊。大家看到覺得很好笑,因為這句話改編自環保口號「我們只有一個地球」。一笑置之餘,搶購的恐慌也隨之緩解。
疫苗溝通:當日本捐贈 AZ 疫苗給臺灣時,部分長輩因擔憂血栓而猶豫。為避免社會陷入「反疫苗」與「挺疫苗」的對立,我們將不同疫苗(AZ、莫德納、BNT、高端)的接種意願,以「球賽比分」的方式,在公開訊息上呈現各縣市、各年齡層的偏好。這成功地將潛在的對立轉化為「我的球隊 vs. 你的球隊」的良性競爭,大家爭論的是哪個疫苗品牌好,而不是要不要打疫苗。
透過這些方式,我們有效減緩了資訊疫情(infodemic),而且完全沒有採取下架言論等言論審查措施。
不夠。我們在 2019 年修改課綱,把「識讀(literacy)」升級為「素養(competency)」。識讀是被動地接收與判讀,而素養則強調主動地參與和產出。
我們的經驗是,無論你看過多少查核報告或優質報導,都很難對煽動性的極端訊息免疫。這就像你平常吃得很健康,但只要吃了幾天高油高鹽的垃圾食物,味覺就會被改變。
要解決這個問題,就必須靠素養。當學生親身參與過事實查核、親手測量過空氣與水質、實際操作過「意義建構」(sense-making),他們就會鍛鍊出我們所說的「公民肌力」(civic muscle)。有了這種肌力,再看到極端訊息時,就不容易受到影響。
在各種回應方式中,「預先澄清」(prebunk) 的效果,通常遠比事後澄清(debunk)來得好。意思就是,不要等到錯誤訊息已經流傳開來才去闢謠,而是要預先設想別人會如何操縱輿論,然後提前揭穿他們的手法。
在臺灣,我們追求的是政府對人民透明,讓人民能監督政府。威權體制則完全相反,它要求人民對政府透明,而政府本身對人民卻是個黑箱。
威權體制會壓制新聞工作,因為新聞報導能形成凝聚社會的「共同知識」(common knowledge)。當官方故事之外出現了另一個更具親和力、更能引起共鳴的民間故事時,人們就會團結起來,這是威權體制最害怕的。因此,他們會花費巨大的力氣進行「維穩」,確保民間橫向連結的故事,其公信力永遠不會高過官方的說法。
2022 年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佩洛西訪臺時,我們遭遇了一次「聯合作戰」。當時,臺鐵車站的戶外看板、全臺灣 7-Eleven 的店內螢幕都被駭客入侵,播放抹黑她的內容。與此同時,外交部、國防部等政府網站遭到大規模 DDoS 攻擊,導致記者一度無法連上官網獲取正確資訊。
這一切的目的,是為了製造社會恐慌,最好能引發股市崩盤。
然而,當時我們剛成立的數位發展部網站,雖然才剛上線,卻一秒鐘都沒有當機。因為我們採用了分散式備援的架構,運用 IPFS 這類 web3 的思路。例如,使用 Brave 瀏覽器的用戶,在瀏覽我們網站的同時,也在幫助其他人備份網站內容。透過這種幽默且透明的溝通,我們有效降低了社會恐慌,股市也並未大跌。
這次事件讓我們體認到,敵人的攻擊是混合式的,我們的防禦也必須是整合性的。因此,我們推動「全民數位韌性(Digital Resilience for All)」,現在這個概念已擴展為「全社會防衛韌性」。
自 2021 年起,我每個月都會與日本的村井純(Murai Jun)先生線上討論數位治理,我們也經常交流「一個都不落下(Leaving no one behind)」的理念。他們提出的 Digidō(數位道),強調對每個人的關懷,我也深感認同。
關於 My Number,我理解日本社會對於個人資料透明度存在疑慮。我個人非常關注「隱私增強技術」(Privacy-enhancing technologies),例如以太坊 PSE 團隊正在研究的零知識證明(Zero-Knowledge Proof)。這類技術可以做到兼顧隱私與合規(private & compliant)。舉例來說,我可以向系統證明我「已滿 18 歲」,卻完全無須揭露我的出生年月日。
日本非常適合引進這類隱私友善的身分技術。核心原則是:政府對人民透明,但人民彼此之間無須透明。
我們必須區分「為人民(for the people)」與「與人民(with the people)」的差別。我主張用科技與人民一起解決問題,重點在於議程設定權(agenda setting power)在誰手上。
技術解決主義者相信,可以由少數菁英打造單一的「超級智慧」(Super Intelligence),這個 AI 會自我進化,最終超越人類,為人類解決所有問題。這個過程被稱為「起飛」(take off),但它也意味著「把所有人都拋在後」(leave everyone behind)。這就像是在創造一個集中的、凌駕全人類的頭「機器天神」。